2、第二回 阁老重生知天命，书童研墨露机锋 是这位顶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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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张居正这日睁眼时，但见窗外天色尚混沌，只在墨黑与鱼肚白之间徘徊，一时竟恍惚起来，不知身在何时何地。仰卧榻上望着头顶那熟悉的承尘纹路，隔了半晌，那点清明才如冷水入喉，一路凉到底。
此乃隆庆五年二月。
自嘉靖四十四年那场大病昏厥又醒，前尘往事便如影随形，挣不脱、甩不掉。犹记万历十年六月，他呕尽心血，死在那张堆满未竟公文、药气浸透的榻上。身后之事，纵未亲见，然庙堂翻云覆雨数十载，何须眼见？
攻讦、抄没、子弟流离，桩桩件件，死前便皆在意料之中。而今回转，竟又成了裕王府中一介讲官，日日为那不受宠的皇子授经解史。他瞧着年轻的裕王，心知此人不久将登大宝，亦知他仅有六载阳寿，便会撒手留下十岁稚子与这满目疮痍的江山。
屏风上搭着一件沉香色杭绸道袍，料子细滑微凉，触手生温，是他素来喜欢的。张居正并未唤来小厮，只起身下榻，披衣系带，动作不疾不徐，自有法度。行至窗边铜镜前，只见镜中人眉目疏朗，丹凤眼微微上挑，鼻梁高直，一部长须修剪得齐整中透着三分飘逸，垂在胸前，墨黑须发衬着略显苍白的面色。他今年四十有多了，照理该见些老态，镜里那张脸却还撑得住，只昨夜批阅边关急报至子时，眼下浮着淡淡青黑，到底露了疲态。
他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转身自紫檀托盘上取过八百散匣，以指腹轻蘸细腻香粉缓缓拍于眼周，对镜细看，面色方显温润如玉。末了，他又将长发仔细绾入网巾，以一根羊脂白玉簪固定，再戴上飘飘巾，两带垂于脑后。这一身上下打点停当，镜中人才算看得过去，须发齐整，眉目清朗，气度沉静雍容。
他这人，素来不肯教人看出倦来，纵是内里千头万绪，外头也得是一副总揽全局的模样。
推窗望去，晨风裹着清寒扑面而来。窗外几竿湘妃竹夜露未晞，被风一摇，簌簌滴落窗台，溅开细碎水光，恍若碎玉。他负手立在窗前，前尘往事又如潮水倒卷，不受控地撞入心扉，万历十年六月，弥留之际，喉间尽是药苦血腥，眼前走马灯般掠过，江陵寒窗苦读，翰林院青衫，裕王府讲席，内阁纷争，条编之法，田亩清丈、考成之规……
敬修那孩子，性子太敦厚，机变不足；嗣修锋芒过露，易折；懋修虽是状元，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若兰……刘家或能护她一二。
不能再想。他阖目，深吸一口气。
想了无益，此一世，唯有一事可做，让那条路，行得更稳，走得更远。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一声轻唤：“老爷。”
是新来那书童的嗓音，刻意压得低哑。
张居正让人进门，那门便被小心推开，脚步声却放得极轻。但见一抹靛蓝身影移至书案侧，将一青花缠枝莲纹盖碗轻置于他惯常伸手可及的案角，随即退开两步，连呼吸都刻意放缓。
张居正端盏揭盖，白汽袅袅而起，是六安瓜片特有的清冽香气扑鼻。垂目一看，水温恰是蟹眼初生、鱼目微沸的火候，他昨日不过随口提了一回，这孩子倒记住了。
“尚可。”他浅啜一口。
“谢老爷。”那声音仍压得低哑，带着少年人刻意伪饰的粗嘎。
张居正嗯了一声，目光落回摊开的信笺上，那是蓟辽总督谭纶呈报朵颜部异动的密函，字字关乎边防。那书童却未如寻常仆役般即刻退下，仍静立原处，姿态虽恭顺，却无端透着一股子不同于寻常小厮的存在感，教人难以忽视。
原来这位张阁老，自打头一眼见着这“少年”，心里就没全信过。
那一日他在书房低头写字，听游七领人进来，只凭脚步细碎、气韵清而不浊，便觉出这后生不像走南闯北的贫家子弟。及至他走近研墨，腕子稳得过了头，垂手的姿势里又藏着一股说不清的娇气，若真是个广州来的穷小子，见了满屋子书，眼珠子早该乱转了，她却只安安分分立着，分明是见过世面的。
可这些都不足为凭，一个不肯说真话的人，留着便是他自找麻烦，该应让游七撵了出去。
若说是真正教他改了主意的，是那张脸，尤其那左眼眼角下的一颗泪痣。他当时蘸墨的手停了半息，却叫他想起一个早被埋进土里的名字，一帧模糊得只剩下轮廓的影子，那影子看不清面容，只左眼下也有这么一点细痣。就那么一瞬，他竟把嘴边那句“打发出去”咽了回去。
用人如用兵，留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在身边，本是取祸之道。可他却偏想要看看，这颗痣是巧合，还是天意。
顾小满这边却浑然不觉，只心里直打鼓，这大魔王今日怎么一直不让她退下？是哪儿露了馅，脸上柴灰没抹匀，还是声音没压对？老天爷，这可是张居正啊，史书上说他“深沉有城府，人莫能测”，这点小伎俩……
顾小满正胡思乱想间，张居正余光里便敏锐地捕到：“唤何名？”
顾小满微怔了一下，忽然发现她这几日在府里过了几日试用期，张居正还没有问过她名字，幸好，她的名字比较男女不辨，便垂首答道：“回顾老爷，小的姓顾，名小满。”
张居正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但他神色未变，只抬首，目光落在那张低垂的脸上。眼前人垂着眼，看不真切眉眼。他没有再问，只道：“去将西窗下那摞文函取来。”
“是。”顾小满应声，心里松了口气，原来是要干活，她转身行至西窗矮几旁，俯身欲抱起那摞尺许高的信札，动作尚有些生疏，双臂环抱的姿势略显僵直，倒还足够小心地放回张居正的书案上。
“研墨。”张居正道，声线平稳无波。
“是。”顾小满上前半步，执起那方沉甸甸的松烟古墨。她的手法较前几日初来时已娴熟许多，力道均匀，徐疾有致，这几日她可是背地里偷偷练过的，总不能一直露怯。
张居正垂眸，心神凝于笔下那一行行关乎边防、漕运、吏治的文字，此刻正予宣大总督王崇古回信，有些话，奏疏里不能言，唯私信可通。
过了不知多久，顾小满站得腿都有些许麻木了。
张居正终于搁下手中批毕的最后一封来信，他揉了揉眉心，似乎是觉察到眼前还有一不太熟悉之人。
“你是广州人？”他放下笔，抬头问。
顾小满手上微顿，这是要查户口了？偏生她并非广州人，当时造假户帖寻这个极南的城市只是为了让张居正若是要查，便也一时半会查不出来。
她赶紧稳住道：“回老爷，是。”
“可曾见海？”
顾小满一愣，海？海她自然是见过。可她见的那些，巨轮如山，铁鸟掠空，与这大明的三宝船队怕都不是一回事，她只斟酌着道：“小的自幼长于城内，未尝亲至海滨。只听坊间老者言，珠江口水面浩渺，帆樯往来如梭。每值大潮退时，岸边滩涂之上，蠔壳堆积如雪。”
张居正低声沉吟道：“《太平御览》有载：昔卢循遣徐道覆率众寇南康，失利，馀党奔於海岛野居，惟食蠔蛎，叠壳为墙壁。”他声线平稳，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探究，“你所言蠔壳堆积如岭之景，倒与此古记隐约相合。”
“老爷真是……博闻强记，小的佩服！”顾小满察觉到他原来是试探自己，便赶紧拍马屁。
“识字否？”他并未对此有反应，只继续问道。
“认得些许。”
“《资治通鉴》，汉纪十六卷，取来。翻至汉宣帝地节二年记事，诵。”
顾小满只仰头寻到那部厚重典籍，踮脚取下，沉甸甸的差点没抱住。翻至所指页数，清了清嗓子，诵道：“春，霍光病笃。车驾自临问，上为之涕泣。光上书谢恩……即日，拜光子禹为右将军……”声线低缓平稳，字字清晰。
但张居正却在她念到一半时候打断了她：“庶民所以安其田里而亡叹息愁恨之心者，政平讼理也。此句何解？”
啊？还要现场翻译？顾小满顿了顿，显是在脑中飞速调遣此生所学的那点文言功底：“回老爷，此言是说，黎民百姓所以能安心耕织度日、无有怨愤，皆因政事清明公正，讼狱审理得当。”
张居正闻罢，几不可察地颔首，“继续研墨罢。”他未再言语，只提笔继续了。
天色渐暗了，顾小满便开始着手更换灯盏，这是她每日工作之一。
张居正理事时必点两盏油灯，一盏将熄，另一盏已燃，中间无有黑暗间隙，如此可省下剪灯芯的工夫，于他而言，时辰皆是可计较的。顾小满初闻此规时，心下还吐槽过一句“这简直是工作狂本狂，时间管理大师古代版”，然则蹊跷处在于，她头回换灯，手法竟熟稔得惊人，探手、拨芯、点燃、吹熄旧灯，一气呵成，仿佛这般事她已做过千百遍。
“莫不是在这大魔王书房里，无师自通了伺候笔墨的肌肉记忆？”她暗自嘀咕。
“将这些回函送交门房，遣人递出。”张居正推过来一叠信函，打断了她的多方思绪。
“是。”顾小满小心抱起那摞信函，转身欲退。行至门边，恰见外间天色不知何时又阴沉下来，细密雪片悄无声息飘洒，已沾湿廊前石阶。她脚步顿住，几乎是脱口而出：“老爷，外头落雪了，可要带伞？”话一出口，连她自家都怔了，这语气太过自然，甚而带着一丝下意识的熟稔关切，仿佛此话她曾对同一人说过无数遍。
张居正闻言，终从文书中抬首，目光越过她，投向窗外。窗外细雪纷飞，竹叶上已积了薄薄一层素白，在风中簌簌轻抖。“不必。”他收回目光，语气淡如窗外雪，却难得补了一句，“文渊阁殿角，檐下亦可蔽些风雨。”
“……是。”顾小满低声应了，抱紧信函，转身踏入廊间。
翌日，张居正吩咐了游七道此书童可留后便出门去内阁了，只留顾小满一人在书房整理文函。
案头摊着一封写至半途的回信，顾小满整理到一半，目光扫过案角，却被一张被镇纸压住一角的素笺却吸引了注意，其上凌乱书着数个人名：
戚继光、李成梁、张学颜、潘季驯……
她盯着那张纸笺，脑中飞转：戚继光此时应在蓟镇修敌台，李成梁尚在辽东练兵，张学颜……史载此人乃万历年间方为张居正提拔，潘季驯此刻亦不该在朝。他竟已在物色这些人了。比史书所载，早了整整数年。
这是为何？是这位顶级权臣的五年规划提前版？
还是说……他也知道些甚么？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回 阁老重生知天命，书童研墨露机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