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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绝笔南行 民国三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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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药定在三天后夜里。药已分批次运到德济堂,藏在地窖,窖口用破缸盖着,缸上堆柴火。药包油布裹了一层又一层。邵景仁分装两个背篓,上面盖旧棉絮破衣裳。弯腰试了试分量,一个三四十斤。左腿疼了好几天,走平地都费劲。他抓一把川芎红花,开水冲了一大碗灌下去,又用艾条灸阳陵泉,灸到皮肤发红。
那夜没有月亮。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呜呜响,门口幌子吹得噼啪。邵景仁换了破衣裳,旧草帽檐压得低低的。背起背篓,回头看了一眼。海棠手扶门框站在门槛里面。
“景仁。”
“嗯。”
“小心。”
“嗯。”
他转身走进黑暗里。脚步声在胡同里响了几声,被风吞了。丽红站在海棠身后望着门外:“娘,进屋吧。”海棠没动,还站在门槛里面听着。过了半个时辰丽红又催,她摆摆手:“再听听。”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邵景仁回来了。背着空背篓,一步一步走回来,走到门口腿一软,扶住门框才没摔倒。稳了稳,深吸一口气,迈进去。海棠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回来了?”
“回来了。”
就这么两句。
又过了一个月。七月中旬,后门传来三下,停一停,又两下。邵景仁走去拉开。门口站着一个后生,二十来岁,短褂裤腿沾泥,肩上挎蓝布包袱,嘴唇干得起了皮。往前迈一步,压低声音:“是德济堂邵大夫?”
“是。”
后生掏出一封信,封口画着一朵五瓣海棠花。邵景仁接过,手指在记号上摸了一下,侧身让进来。拆开信封,抽出一张薄毛边纸,雨水洇湿了几处,字迹有些晕。他念得很慢:
“嫂:弟此生,仰不愧天,俯不愧人。读书明理,知何为大道。新世界将临,光明在即。海棠当再开,且看它,花开更盛。勿悲,保重。弟宇,绝笔。”
院子里只剩雨打叶子的声音。
海棠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许久,嗓子干得发涩:“送信的人呢?”
后生还站在柜台前头,低着头。海棠走到前堂:“还有旁的东西么?”
后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蓝布包袱搁在柜台上:“楚先生在雨花台就义前留了话,说‘海棠当再开’。我们把他埋在雨花台东头一棵老松树底下。”顿了顿,“楚先生的太太跟孩子往南京看他,路上出了事。大人没救过来,老三还在医院里。”
海棠摸到包袱上,指头碰着发暗的边角。抱在怀里贴了一会儿胸口,搁到柜台上慢慢解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碎成蛛网纹,镜框囫囵,擦得干干净净。一方白手帕,发黄了,边角磨毛,正中墨写八个字:求仁得仁,无愧家国。
素娟从后院跑出来,过门槛绊了一下,扶住门框才没摔。她盯着那方手帕,走过去伸出手指,在“求仁得仁”上一个字一个字摸。念了一遍,声轻得像怕吵醒谁。又念一遍,声颤了。她扭头问后生:“他疼么?”
问完自己摇头,松开手慢慢蹲下去,脸埋进臂弯。没有哭声,肩膀一耸一耸。
海棠攥着那方手帕,攥了很久,开口,每个字都稳:“他太太跟孩子的事,你再说一遍。”
后生说:“楚太太带三个孩子往南京赶,路上遇到盘查,出了事。太太没救过来,老大老二也没了。老三在医院里躲过一劫。胳膊断了,养了些日子,已经能下地了。”
海棠点头,把手帕和眼镜重新包进蓝布包袱,搁在桌上,没往抽屉里收。
那天夜里雨停了。素娟坐在自己屋里,把手帕摊在膝盖上。思宇睡了,小脸朝着墙。素娟一个字一个字摸,摸到“求仁得仁”停住了,抬头朝窗外。
“二少爷,您放心。我去南京。”
素娟是第三天动身的。走前一夜坐在海棠屋里,把思宇的小衣裳一件一件叠好交给丽红:“白天他睡一觉,醒了喂半碗米糊,别喂多了,脾胃弱。夜里醒了拍一拍就睡,不用抱。”丽红一件一件接。素娟又说:“哭得厉害就给他那块蓝布,围裙上撕的那块,他攥着能安生。”丽红点头。
海棠等她说完了才开口:“盘缠够不够?”
“够了。路上省着花,够用。”
“路上小心。南京人生地不熟,先找着医院,别急着回来。孩子要紧。”
素娟应了一声。走到门口,没回头:“少奶奶,思宇就托付给您了。”
“放心。”
素娟走时天刚蒙蒙亮。挎一个蓝布包袱,穿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头发绾在脑后,别着旧木簪。出了德济堂往南走。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她看了那一线光,转身继续走。
从北平到南京走了七天。火车到天津,搭船到上海,再坐火车到南京。路上到处关卡,查良民证,查行李。素娟把良民证和医院地址缝在贴身里衣暗袋里,话不多说,饭不多吃,天黑找最便宜的客栈。在天津码头候船室坐了一整夜,怀里抱着包袱,眼睛睁着。
到了医院,护士领她到病房。靠窗床上躺着一个少年,七八岁,身量细长,脸色苍白,右胳膊吊着绷带。眉眼抿着嘴不作声时微微蹙起来,像年轻时的楚宇。素娟在床边凳子上坐下。少年看着她,没躲,没问。坐了一会儿,素娟掏出白手帕摊在膝盖上。
“这是你爹的东西。你摸摸。”
少年左手伸过来,摸到那八个字,手指停住。“求仁得仁,无愧家国。”念了一遍,声音轻轻的。
“你爹走的时候说‘海棠当再开’。”素娟说,“我接你回去。回北平,回德济堂。”
少年抬头看她,眼睛很亮:“我娘呢?”
素娟沉默了一会儿。“你娘没了。你大哥二哥也没了。”
少年嘴唇抿紧,没哭,左手攥住手帕一角。素娟把他那只手连同手帕一起握在手心里。她的手粗,全是老茧。少年的手小,凉。
在医院又住了十天。医生说胳膊愈合了,阴天会疼,得养着。素娟办了出院,收拾几件换洗衣裳。临走那天,少年站在医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楼房。素娟站在旁边也看了一眼,伸出手:“走吧。”
少年把手伸过去。素娟牵着他走下台阶。
回程更慢。到上海等三天船。客栈里少年夜里常醒,醒了睁着眼躺着。素娟听见翻身,就起来倒水。有一回少年问:“你怎么知道我在南京?”
“你爹跟我说过。”
“什么时候?”
“很多年前。他跟你邵伯伯说话,我听见的。你家里的事,我都记着。”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我爹不常回家。”
“我知道。”
少年惊讶地看了她一下。
素娟的手停了一下,没回答。过了一会儿,说:“你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回到北平是十月底。海棠花谢尽了,叶子开始泛黄。素娟牵着少年走到德济堂门口,推开门先进去。少年跟在身后,攥着她衣角。刚跨进门槛,思宇摇摇晃晃扑过来抱住素娟的腿,仰脸叫了一声:“娘。”
素娟把包袱搁地上,弯腰把思宇抱起来。思宇搂住她脖子又叫了一声。
“海棠姐,”她开口,嗓子比走之前沉了些,可稳稳当当的,“我回来了。”
素娟抱了一会儿,回身拉过少年:“清明,进来。”
清明跨过门槛,站在堂屋里。目光从柜台看到药柜,从药柜看到墙上匾,最后落在邵景仁身上。邵景仁拄拐站在诊案后头看着他:“回来了。”
那少年抬起头。一双眼睛又黑又深,像楚宇。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两下才发出声:“大娘。”
海棠伸出手,摸索着找到少年的肩膀。瘦瘦的,细细的,她在那上头轻轻拍了拍,然后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少年往前走了一步,靠在她身边,肩膀微微抖着,可不缩也不躲。靠了一会儿,慢慢不抖了。
素娟站在旁边看着。她把那块雨花石又掏出来,攥在手心里。
“素娟。”海棠叫了一声。
素娟抬起头。
“他给你留了。他晓得你会去。”海棠说。
那天夜里,素娟把清明安排在思宇旁边的小炕上。两床被子并排,思宇睡里侧,清明睡外侧。思宇翻了个身,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无意识够到清明的被子角,攥住了。清明没动,就那么躺着。
第二天清早,素娟走到灶房门口,清明已经站在灶台前头。右手还吊着,左手攥烧火棍往灶膛里添柴。锅里的水咕嘟响。思宇扶墙挪到灶房门口,看见清明咧嘴笑了,含含糊糊叫了一声:“哥。”
清明回头看了他一眼,把烧火棍搁下,左手扶思宇坐到矮凳上。思宇坐下,两手撑膝盖,仰脸看清明,又笑了一声。素娟站在门口看着,伸手摸了摸衣襟。雨花石贴着心口,已被体温焐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