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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倾囊银心 民国三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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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七年六月,北平。粮店米价四千块一斤,门口长队从清早排到日头偏西。德济堂前堂冷清,不是没人看病,是看完了抓不起药。海棠坐在柜台后头,让丽红把方子里贵的减一减,多用地里长的、山上采的。拉洋车的老汉来看腿,劳损加风寒,该用川乌草乌。海棠侧了侧头:“威灵仙替,配艾叶,先顶着。”老汉千恩万谢走了。丽红拨算盘,嘀咕一句“连本钱都回不来”。海棠没接话,把佛珠往手腕上拢了拢。
邵景仁的腿入夏后疼得厉害,阴天走不了路。他给自己扎针,三寸银针从外膝眼进去,捻转提插,额上沁汗。扎完热敷,折腾小半个时辰,还是准点坐到诊案后头,三指搭脉,一坐一整天。
福悦走了快三年。三年前秋天说和同学去西山采风,一去没回来。后来辗转有消息,说往西去了延安。海棠想她时,让狗娃在沙盘上画:窑洞是半圆,黄土坡风一吹扬沙子,延河水清凌凌绕城流。狗娃画完问:“奶奶,姑姑在那边能吃饱吗?”海棠手里的蒲扇停了,没答。
这天傍晚,楚宇推门进来。灰布长衫满是尘土,衣襟撕了口子,金丝边眼镜碎了一边,脸上血痕从颧骨拖到下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新民报》,头版“反饥饿反内战”被雨水洇湿了。反手把门闩搭上。
“嫂子。我刚从西郊回来。”
海棠猛地站起来,蒲扇掉在地上。
楚宇扶她坐下:“福悦很好。先上了抗大,后转鲁艺,写文章,排戏给老乡看。寄回来一张照片,穿灰军装,扎皮带,精神得很。”
“艺术学院?那不用上前线吧?”
楚宇沉默了一下。“文艺队有时候随军,做宣传。不在最前面,在后方。”
海棠攥紧膝盖上的衣料:“她瘦了没有?”
“照片上看不出来。那边的人说,比从前结实,嗓门也大了。”
丽红端茶进来。楚宇捧了一会儿没喝,从内怀掏出一张发黄的纸,折痕磨出毛边。邵景仁从里间出来,凑灯下看:青霉素十箱,磺胺二十箱,纱布五十卷,消炎粉一百包,碘酒酒精绷带若干。半晌抬头:“量不小,不是一两家能凑齐的。”
楚宇说分批次走,三个月走完,保定老线还能用,徐水有人接应。“那边最缺的是粮。太行区有的村子一天只吃两顿稀的。”
海棠侧过脸朝楚宇方向:“那边是延安么?”
“是,也不全是。晋察冀和晋冀鲁豫,中间还有些地方没打通。福悦在的地方,就是其中一个。”
海棠手颤了一下,茶水晃出来落在手背,浑然不觉。“那就是福悦在的地方。”
邵景仁把清单又看一遍,手指停在“青霉素”上,烟斗在桌沿磕了磕:“重庆时跟军医处一个老熟人打过交道,他手里或许有路子,价钱不会低。”
楚宇说钱他凑一些。
海棠站起身,扶桌沿稳了稳,摸出钥匙。手指在柜门上探到锁孔,咔哒开了。抽屉里码着历年账本,把上面几本挪开,底下是一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包袱。捧出来放桌上,解开。银元一块一块码着,四十三块。底下压两根小金条,红纸裹着,记着民国二十六年秋天盘下来的。药铺一分一文攒的,无论多难没动过。她把包袱往楚宇面前推过去。
“这些你都拿去。不能让福悦在那里吃不饱。”停了停,“药的事我再想办法。”
楚宇站起来,深深弯腰。
“不用谢我。”海棠打断他,脸侧向另一边,“要谢就谢那些死了的人。吴妈,老周,雨荷,安安,富乐。这八年里头死了的千千万万个人。是他们用命教会了咱们,银元该怎么用。”
楚宇直起身,喉结滚了滚:“嫂子放心。这些钱一定送到最需要的人手里。”
那天晚上送楚宇出门。走到门口,楚宇回头叫了声“嫂子”,站了一会儿,只说了句“保重”,转身走了。海棠站在门槛里面,听着脚步声远了才回去。
几天后雨夜,丽红端着针线笸箩进来送补好的衣裳。海棠拉着她坐下,把楚宇来的事和药品清单一五一十说了。
丽红攥着衣裳掉在膝盖上:“太险了!”压着嗓子喊了一声,又回头朝门口看,“前街王记布庄老王,帮人捎了几封信,当天夜里就被带走,到现在音信没有。这时候弄那些药,还是那么大的量,查出来杀头的罪。”
“我知道。”海棠摸索着握住她的手。丽红的手冰凉,抖得厉害。“这回不一样,要的太多。你别沾手,我来想路子。你还年轻,狗娃还小。”
“娘!”丽红叫了一声,“那年日本人占了北平,铺子封了半个月,米缸见了底,外面天天有人砸门叫骂。咱们怎么挺过来的?是吴妈,是您,是邵叔,一家子人一个一个扛过来的。如今邵叔回来了,铺子重新开了,狗娃都会认字了。该轮到媳妇撑这个家了。”
门帘“哗啦”掀开,水珠甩了一地。邵景仁站在门口,头发上沾着雨珠子。目光先落在海棠脸上,又移向丽红。
“你们娘俩都甭争了。”声音沙涩,“药我来送,路子我来趟。”转向海棠,声音更低,“真要有个万一,天塌下来我这把老骨头先顶着。”
转身一瘸一拐走回前堂。长衫下摆拖在地上湿漉漉的,留下一道歪斜的水痕。左腿拖得比往常更厉害,每走一步身子往□□一下,脊梁始终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