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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根深花盛 民国三十七 ...

  •   德济堂后院那棵海棠树,枝头果子红透了。素娟每天清早在树前站一炷香的工夫,不烧香,不磕头,就那么站着。站完了回灶房做饭,给孩子喂饭,帮着柜上抓药。
      雨花石放在素娟枕头底下。每天夜里躺下去,能感觉到那块石头的分量。不重,就在那儿。清明睡外侧,思宇睡里侧。思宇的小手夜里常常伸过来,勾住石头的边沿。有一回清明半夜醒了,看见思宇的手攥着石头,素娟的手搁在思宇手背上。他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自己那只左手也伸过去,搭在素娟手腕上。素娟没睁眼,手指动了动,把他的手腕圈住了。
      九月初,邵景仁看完最后一个病人,把烟斗在桌沿磕了磕,对柜台后头的海棠说:“保定那条线走通了。徐水捎话来,药到得及时。”
      海棠没接话,佛珠往手腕上拢了拢。过了一会儿:“福悦那边呢?”
      “楚宇走之前安排的人还在。说福悦随文艺队下了部队,给战士演戏教唱歌。有一回在阵地上演,炮弹落在不远处,她没躲,接着演。”
      海棠手里的蒲扇停了停,又摇起来。
      那天傍晚,海棠让狗娃把沙盘端到后院海棠树下。狗娃画了一座城,城门口站一个人,穿灰军装,腰扎皮带。海棠侧头听狗娃咕咕哝哝讲,听完伸手在沙盘上摸了摸,摸到那个小人儿的轮廓。收回手,把佛珠从手腕褪下来,一颗一颗捻。
      素娟从灶房出来。清明牵着思宇站在廊下。夕阳把海棠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盖住半个院子。素娟走过去在海棠旁边站了一会儿:“娘,饭好了。”
      海棠点头,站起来,手扶素娟胳膊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朝海棠树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可她说了一句:“花开得更盛了。”
      十月里,清明右手拆了绷带。胳膊细了一圈,抬起来还有些僵。邵景仁教他慢慢活动,每天早晚各一回,手搭在桌沿上,一寸一寸往上抬。清明咬着牙做,额上沁汗,不出声。思宇蹲在旁边仰头看,等清明放下胳膊就伸手去够他的手,攥住手指头摇一摇。清明被他摇得没法,嘴角动了一下。
      有一天邵景仁把清明叫到诊案前头,让他坐下,自己把脉枕推过去。清明把左手搁上去。邵景仁三指搭脉,闭眼摸了一会儿,睁开眼说:“你往后跟我认药。”
      清明看着他,没说话,点了一下头。
      从那天起,每天上午清明在药柜前头站着。邵景仁拉开一个抽屉,说“当归”,让他闻,让他摸,让他看切片什么颜色。清明记性好,说一遍就记住。邵景仁不说第二遍。过几天考他,拉开抽屉不吭声,清明凑近闻一闻,伸手摸一摸,说出名字。邵景仁把抽屉推回去,再拉开下一个。
      有一回考完,邵景仁没急着拉下一个抽屉,手搭在柜面上,说:“认药跟认命是一个理。药有药性,人有天性,顺其性,才用得着。佛家讲‘如实知’,药是什么样,你就看它什么样,别先存一个想头。”
      清明听着,没应声,眼睛看着那一排抽屉。
      邵景仁又说:“你爹走得早,你手上有伤。这些都是实。实就是实,不躲,不怨。躲了怨了,药还是药,你还是你,反倒多了一层苦。”
      清明这回点了一下头。
      丽红有一回在柜台后头看见了,对海棠说:“邵叔教清明认药呢,还讲佛理。”
      海棠正在捻佛珠,手上停了一拍,又捻下去。“好。药度身,理度心,两样都给他。”
      丽红顿了顿,又说:“娘,我想把铺子里头账重新理一遍。从前那些赊账的,好些人已经不在了。能收的收,收不回来的,画个道道。”
      海棠偏过头:“你看着办。收不回来的,就当布施了。佛家说‘舍’,舍出去的,未必是丢。”
      丽红没接话,把旧账本搬出来,一本一本翻。有些账记了七八年,人名后面画着圈,是吴妈的字。丽红翻到一本,指头在一个名字上停住。她看了很久,合上账本,搁到一边,翻开下一本。
      素娟每天清早站完海棠树,回灶房做饭。有一天她站完转身,看见清明站在廊下。清明走过来,站到她旁边,也仰头看那棵树。素娟没说话,清明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清明伸出左手,素娟把他的手握住了。
      “你爹从前也爱站树底下。”素娟说。
      清明抬头看她。
      “他跟你邵伯伯说话,我听见的。说这棵树是老太太种的,根扎得深,花开得盛。”素娟停了一下,“你爹说,人得学树,根在土里,花在枝头,风吹不倒。”
      清明听完,仰头又看了一会儿。
      素娟看着树,慢慢又说:“你爹走的那阵,我天天想,为什么是他。后来想不动了,就不想了。佛家讲‘无常’,不是叫人冷心,是叫人知道,来的会来,去的会去,拦不住。拦不住,就好好送。送完了,日子还得过。”
      清明转过头看她。素娟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手还握着清明的。
      “你爹来过。”素娟说,“来过就够了。”
      清明松开素娟的手,走到树跟前,伸手摸了一下树干。树皮粗粝,裂缝里嵌着干了的青苔。他摸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走回素娟旁边。
      “进去了。”素娟说。
      清明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屋里。灶房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思宇从堂屋扶墙挪出来,看见清明就喊:“哥,饿。”
      清明走过去把他扶到矮凳上,从锅里舀了半碗米糊,蹲下来递到他手里。思宇两手捧着碗,低头喝了一口,抬头冲清明笑。清明蹲在旁边看着他喝。
      素娟站在灶房门口,伸手摸了摸衣襟。雨花石贴着心口,安安稳稳的。
      那天夜里,海棠坐在柜台后头,人都散了。她伸手摸到桌上那个蓝布包袱,解开,摸到那方白手帕。手指在“求仁得仁”四个字上慢慢走了一遍。然后把手帕叠好,重新包进包袱里。
      她站起来,摸索着走到后院。海棠树在夜里黑黢黢的,她看不见,可她知道树在哪儿。伸手摸到树干,掌心贴着树皮停了一会儿。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叶子沙沙响。
      “花开得更盛了。”她说。声音不大,在夜里清清楚楚。
      屋里传来思宇含含糊糊叫“哥”的声音,清明应了一声。海棠把手从树干上收回来,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邵景仁拄拐站在那儿,不知道站了多久。
      “进去了。”邵景仁说。
      “嗯。”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屋。门虚掩着,留了一线灯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根深花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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