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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匣中念深 素娟屋内之 ...

  •   海棠走到素娟门口,听见里头有动静。
      思宇醒了,在哭。哭声不大,一声长一声短。素娟在哄,声音含含糊糊的。海棠抬手敲了敲门,哭声停了一下,素娟来开门。
      门开了。素娟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件没缝完的小衣裳,头发有些乱,鬓角几缕碎发散下来。看见海棠,她侧身让路:“海棠姐,您怎么来了?”
      海棠跨过门槛,先闻到的是奶香味。思宇被素娟抱在怀里,轻轻拍着。炕桌上搁着半碗凉了的米糊,碗沿上沾着一圈干了的米渍。墙角晾着几件小衣裳,棉布的,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一件是狗娃穿小了的旧衣裳,袖口接了一截新布,针脚密密的。
      素娟把海棠扶到炕沿上坐下,自己坐在旁边凳子上,怀里还抱着思宇。孩子在她怀里渐渐安静下来,小嘴一张一合,又要睡过去。
      “素娟,”海棠开口,“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素娟愣了一下:“打从马家那会儿算起,宣统元年跟您进的府,那年我十三。如今二十二年过去了。”
      “你今年三十五,”海棠说,“一个人带着思宇,往后日子还长。你想过没有,往后怎么办?”
      素娟的手指在围裙上停了一下,又继续绞。绞得慢了些。
      “少奶奶,我没想过那些。现在这样,就很好。思宇很乖,不闹人。我手脚还利索,家里做饭,帮着柜上抓药。邵大夫和您都待我好,丽红也拿我当自家人。我没啥不知足的。”
      “可你总得为自己想想,”海棠说,“你还年轻。”
      素娟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睡熟的思宇,手指慢慢摸着孩子的小脸。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站起身,把思宇轻轻放在炕上,掖好被角。然后走到墙角,打开一口旧樟木箱,掀开箱盖。她走回来,把一件东西轻轻放在海棠手心里。
      是一个巴掌大的妆奁盒子,黄杨木的,边角磨得发亮,铜扣上生了绿锈。海棠用指腹慢慢摸过去,盒盖的弧度,铜扣的凉,边角被摩挲得光滑的痕迹。她掀开盖子,先摸到的是一枚铜墨盒,方方正正的,上面刻着字:“读书明理。”底下压着一张照片,相纸的边缘毛糙了。她把照片翻过来,指腹在那一面上细细地走,一个人的轮廓,长衫,站在一棵树前。
      “那年咱们离开马家那天,”素娟的声音响起来,很轻,“我见了楚宇少爷,说少爷,我这一走,怕是几年见不着了,您给我个物件,我想您的时候,能有个念想。他当时愣了一下,从桌上拿起这枚铜墨盒递给我,说这个你留着吧,读书明理,你也该认几个字。”
      她的声音更低了些:“我哪认得字啊。可这盒子我一直收着,收了好些年了。”
      海棠的手指停在铜墨盒上。盒子边缘有一道细小的凹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磕过,边角也磨圆了,能摸出被人反复摩挲的光滑。
      “那张照片,”素娟又说,“是我偷偷从马家老宅影集里揭下来的。他站的那棵树,是后园那棵老槐树。那天是立夏,他穿着月白的长衫,风把衣角吹起来一点……”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含在嘴里。
      “你就没想过,”海棠开口,嗓子有些涩,“他成家那么多年,你们是不可能的?”
      素娟摇了摇头。“我知道不可能。楚宇少爷是少爷,我是丫头。就算现在世道变了,人跟人之间的那道沟,还在那儿。他娶了太太,有了家业,有他的日子要过。我远远地瞧一眼,知道他好好的,就得了。”
      她停了停,又说:“上个月他来铺里取药,坐在堂屋跟邵大夫说话。我站在灶房门口,隔着两道门帘。我掀开蓝布帘子一角,从那道窄窄的缝里看出去,能看见他的侧影。他说话的时候手会微微动。他笑的时候肩膀会耸一下。就那样看一眼,我心里就踏实了。”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低下头,看着熟睡的思宇,声音更轻了:“可这回不一样了。这回我有了思宇。”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思宇的脸。
      “从前我只等着,等一个念想。现在我不等了。我把那个念想种在思宇身上了。他替楚宇少爷活着,替楚宇少爷走那些没能走完的路。我看着他一天一天长大,一天一天会翻身、会坐、会呀呀地叫。他叫第一声‘娘’的时候,我就觉着,楚宇少爷也在听着。”
      海棠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手指还停在那枚铜墨盒上,摸着那道细小的凹痕。
      “少奶奶,”素娟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您别替我操心。我这辈子,能有这么个念想,知足了。”
      她把墨盒从海棠手里轻轻取回去,合上盖子,放回箱底。箱盖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海棠在黑暗里坐着,手里还残留着那枚铜墨盒的触感,凉的,硬的,边角被磨得光滑。她把手伸进衣襟里,摸到贴近心口的位置。那里缝着一个暗袋,是她失明后让丽红缝的。暗袋里装着雨荷小时候扎在头上的红手绳,褪了色,细得像一根线。
      她的手指停在红手绳上。
      她站起身,手在桌上探了探,摸到素娟的手腕,轻轻拍了拍。
      “好好睡,”她说,“明天还要早起。”
      素娟送她到门口。海棠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回堂屋。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橘黄的光洒在青砖地上。她走到堂屋门口,停住了。她没有立刻进去,就那么站在门口,听着屋里的动静,邵景仁的烟斗在桌沿上磕了磕,灰烬落进铜盘里,发出一声极轻的细响。
      她跨过门槛,摸索着走进去,在邵景仁对面坐下。
      “景仁,你说,根到底是什么?”
      邵景仁想了想。他把烟斗拿起来,又放下。
      “根就是一个人心里头最放不下的那点东西。放不下,就扎住了。扎住了,就活了。”
      他把烟斗放下,正了正身子。
      “佛家说,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他慢慢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跟自己说,又像是在跟海棠说,“人和人走到一起,是缘分;走不到一起,也是缘分。强求不得,也躲不过。你年轻的时候嫁给楚希,是缘分。后来被休了,也是缘分。咱们两个,等了三十多年才等到,还是缘分。”
      海棠捻佛珠的手停了停。
      “有些人,一辈子在一起,可心里隔着一座山。”邵景仁继续说,“有些人,一辈子没在一起,可心里头一直装着。你说哪个更苦?哪个更幸福?”海棠没有说话。
      “可我还是想不明白,”她终于开口,“那些苦,也是因缘吗?”
      邵景仁看着她,点了点头。“苦是缘。可熬过了苦,剩下的就是甜。就像黄连,”他伸出手,从柜台上的药屉里捻出一小片黄褐色的东西,搁在海棠手心里,“你不嚼,怎么知道它底下的回甘?”
      海棠把那片黄连握在掌心里,没有嚼。她只是握着,感觉到那粗糙的、微凉的边缘硌着掌纹。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我见过多少夫妻,吵吵闹闹一辈子,临了谁也离不开谁。也见过多少恩恩爱爱的,日子过得像蜜一样甜,可一场兵祸,人就没了,连个念想都不给留。”邵景仁的声音低下去,“这世上的事,说不清楚的。你觉得苦,也许在别人眼里是福。你觉得福,可你自己心里知道,那苦在哪儿。”
      海棠的手指又开始捻佛珠了。一颗,一颗,一颗。“
      你是在劝我?”她问。“
      不是在劝你。”邵景仁说,“我是在说,咱们活到这个岁数了,该明白的,都明白了。不明白的,也不用再想了。”他拿起烟斗,发现烟丝已经灭了,又放下,“素娟守着楚宇,她苦不苦?苦。可她愿意。我们认为苦,她觉得是甜。她要是嫁了别人,也许我们觉得不苦,可她会后悔的。”
      海棠点了点头。“你当年嫁给楚希,苦不苦?苦。可你生了雨荷,生了安安。他们走了,可他们来过。你养大了他们,你尽了做娘的本分。这就够了。”
      海棠的眼眶红了。
      “景仁,”她忽然问,“你说,你老家那个女人——就是那个因为你发疯的女人——她现在还活着么?”邵景仁的手猛地一颤。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根残腿,看了好一会儿。
      “没了,六年前。”他说,声音涩得像嚼了一把生柿子,“听说死的时候,嘴里还喊着我的名字。我让族里的兄弟把她埋在我家祖坟旁边,也许这样,他来生会感到甜,会感到幸福……”
      海棠没有再问。“都是执拗。”邵景仁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执拗,我也执拗。她执拗地等我,我执拗地等你。”
      海棠的手停了。她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朝着邵景仁的方向,停了好久。
      “你后悔么?”她问。“不后悔。”邵景仁说,“有些路,走过了,就不能回头。回头了,对不住走过来的那些日子。”
      海棠沉默了很久。
      “佛家说,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邵景仁又说,“这四样,谁都躲不过。可爱而不得,未必就是苦。你心里有个人,想着他,念着他,盼着他好,哪怕他不在你身边,你心里也是满的。那种满,不是谁都有的。”
      海棠低下了头。她想起自己这辈子,爱过,恨过,等过,也被人等过。她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值了。
      “素娟心里有楚宇,她是满的。”邵景仁说,“你心里有你那些孩子,有德济堂,有丽红,有狗娃,有思宇,你也是满的。我——”他停了停。“我心里有你,我也是满的。”
      海棠没有接话。她把狗娃往怀里搂了搂,头靠椅背,闭上了眼睛。
      窗外海棠树的枯枝在风里响了一声,又响了一声。
      远处传来一声鸡鸣。天快亮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匣中念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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