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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土中根深 民国三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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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安走后,丽红把安安的衣裳一件一件叠好,收进樟木箱子里。把安安用过的那只碗洗干净,倒扣在碗架上。给安安做的那双新鞋,鞋底纳了一半,还插着针,她收进了针线笸箩里。
她挺着大肚子,里里外外忙前忙后,一声没哭过。安安走后两个月,丽红的肚子一天比一天沉。到了秋天,眼看就要生了。
那天下着小雨,接生婆天不亮就请来了,五十多岁的胖大婶,手脚麻利,在里屋忙活了小半个时辰。海棠坐在堂屋里,手里攥着佛珠,一颗一颗捻。
第一声啼哭从里屋传出来,海棠的手停了。那哭声嘹亮,中气十足,一声接一声。海棠的嘴角动了动。
接生婆抱着孩子出来,笑得合不拢嘴:“恭喜老太太,是个小子!七斤六两,您听听这嗓门,往后准是个有出息的!”
海棠看不见,伸出手来接。接生婆把孩子放进她怀里,沉甸甸的,热乎乎的。她用手摸——小脑袋圆滚滚的,头发又黑又密;小手攥着拳头;小脚丫蹬了几下,有力气得很。她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从头顶摸到脚底,从前胸摸到后背,每一寸都摸到了。
“好。”她说。就一个字。
丽红躺在炕上,脸色苍白,额头上的汗还没干,头发湿漉漉贴在脸颊上。可眼睛亮亮的。她看着海棠抱着孩子的样子——瞎眼老太太,腰板挺得直直的,双手稳稳地托着孩子。
“娘。”丽红叫了一声。
海棠摸索着坐到炕沿上,把孩子递到她怀里。“别哭。月子里哭,伤眼睛。”
“娘,”丽红抽抽噎噎地说,眼泪止不住,顺着脸颊往下淌,“安安没了以后,我一直想,是不是名字太大了。福安,福安,叫得太好了,老天爷听见了,就给收走了。富乐也是。我小时候在河南老家,村里头叫金宝的叫银宝的,都没活下来。倒是叫狗剩的叫粪堆的,个个壮实。”
她停了停,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咬了一下牙。
“这回,我不要什么好名字。就叫狗娃。名贱,好养活。”
她说到“名贱,好养活”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倔强,不是平时那种温顺的倔强,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丝的倔强。
“富乐、福安,名字都好,都没留住。”她又说了一句,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
她把脸贴在孩子的头顶上,眼泪又涌了出来。
海棠沉默了一会儿。
“这次就听你的。”海棠说,“狗娃就狗娃。名是给人叫的,不是给天听的。”
丽红用袖子擦了擦脸,抬起头:“娘,小名叫狗娃,大名您起。等孩子上私塾的时候,用大名。”
海棠想了想。屋子里很静,只有雨声和孩子吃奶的声音。
“叫‘家根’吧。”海棠说,“埋在土里的,总能长出来。”
丽红念了一遍:“马家根。”
“马家根。”海棠说,“安安没了,可马家不能断了根。这孩子生下来就没见过他爹,可他姓马,是马家的种。往后德济堂的匾,德济堂的方子,德济堂的人,都指着这根往下传。”
丽红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问:“娘,您信他能传下去?”
海棠把竹板从袖筒里摸出来,摸到最末一块,上面刻着“壬午年三月廿三,收安安。井。”她在下面又添了一行:“壬午年九月初七,收家根。生。”
刻完了,她把竹板拢回袖子里,伸手把腕上的佛珠褪下来。这串佛珠是老太太马张氏留下的,紫檀珠子,包浆温润,在箱子底下压了十多年,一直没动过。这次在静翠庵找回雨荷,她把佛珠请了出来,每日捻着。
此刻她把佛珠轻轻放进襁褓里,檀木珠子挨着孩子胸脯。
“这是太奶奶传下来的。佛珠挨身,沾沾福气。替咱们守着。”她说。
家根在丽红怀里吃奶,吃得很用力,小嘴嘬得吧唧吧唧响。吃饱了,打了个嗝,就睡着了,小脸蛋红扑扑的。
海棠坐在堂屋里,听见那吃奶的吧唧声,嘴角动了动。
素娟端着一碗红糖水进来,看见海棠坐在那里,把碗放在桌上,没出声,悄悄退了出去。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海棠坐在暮色里,腰板挺得直直的,怀里空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交叠着。
她把门轻轻带上了。
老周从城外回来,衣裳上还沾着泥。海棠把他叫到后堂。
“老周,那坛药,明儿起出来。”
“东家,邵大夫走时说等他回来再起。”
“不等了。楚宇那边等着药。坛子里磺胺粉、奎宁粉、盘尼西林,都拿出来,清点一遍。磺胺粉分三份,一份留德济堂应急,两份走地道送出去。盘尼西林留一瓶,其余都送走。”
老周应了。
“坛子别空着。把咱们自己配的止血散、金疮药装进去,原样封好,还埋回去。邵大夫回来,看见坛子还在,就知道咱们没动他的东西,动的是该动的。”
老周说:“明白了。”
老周走了。海棠又坐了一会儿,摸到桌上那碗红糖水,端起来喝了。喝完把碗搁下,碗底磕在桌面上,轻而稳。
她站起来,盲杖点在地上,笃、笃、笃,从堂屋走到后院。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她在海棠树前站住,伸手摸树干,摸到树皮上一道裂缝。手指顺着裂缝上下走了一遍。
“家根。”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
然后她转过身,盲杖点着青砖地,一步一步往屋里走。走到门槛上,她停了一下,回头朝海棠树的方向侧了侧耳朵。院子里没有别的声音。风刮着树枝,沙沙响。
她迈过门槛,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