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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乱世护仆 德济堂后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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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安下葬后半个月,老周出了事。
那天傍晚,日本宪兵带着伪警察闯进德济堂。带队的军官叫山口,留着卫生胡,中文很流利。邵景仁不在,新掌柜缩在柜台后面。海棠卧床不起,丽红挺着肚子站在药柜旁边,素娟攥着她的胳膊。
老周正在后院劈柴。他其实已经听见了前堂的动静。三天前的夜里,楚宇来过。是后半夜,从地窖口钻出来的,身上带着土,怀里揣着一捆东西。老周在后院劈柴,听见了动静。他没出声,也没动。楚宇从地窖出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他也看了楚宇一眼。两人都没说话。楚宇把一捆油布包的东西塞进地窖最里头,说了一句:“过几日来取。”就走了。
老周继续劈柴。他知道那捆东西是什么,也知道那东西的份量。
此刻日本兵在前堂翻药柜,药材哗啦啦倒在地上。他看见丽红和素娟被推搡到一边。他放下斧头,转身走向地窖。
地窖门在后院墙角,用几麻袋当归和黄芪挡着。他把麻袋搬开,自己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板,两脚岔开。地窖里头藏着两箱盘尼西林,和楚宇那捆油布包。
日本兵搜完了前堂,开始往后院走。他们看见老周站在墙角,身后一扇木门。翻译官凑上去:“这里面是什么?”
老周不说话。
山口一挥手,日本兵冲上去用枪托砸他的腿。咚的一声,他跪了下去,可手还抓着门框。又一个日本兵用枪托砸他的背。他趴在地上,手还抓着门框不放。推搡,踢打,枪托砸在皮肉上的闷响,一声接一声。他的嘴角开始流血,血淌到地上,洇成暗红色。他始终没有开口。
等海棠被搀扶到前厅时,老周已经瘫在地上。脸色灰败,嘴角淌着血沫子,胸前全染黑了。左边胸口凹下去一块,呼吸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但他的眼睛还睁着,死死盯着海棠的方向。
山口走到老周面前,抬起脚踩在他手指上。咔嚓一声,骨头断了。老周的手松开了。
山口踢开地窖门。里面黑洞洞的,只有一股陈年药味。手电筒照进去,堆着旧麻袋和破药罐。什么都没有。
山口不死心,回到前堂。他打量着眼前这个瞎眼老妇,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头发全白,衣裳上打着补丁。可她站在那里,两条腿像钉在地上。
“老太太,你的伙计,反抗皇军。死啦死啦地,可以。”
海棠慢慢抬起手探入怀中。她的手指在里衣夹层里碰了三次。那地方缝得太深,第三次才摸到那张银票。纸已经脆了,边角一碰就要碎。光绪年间山西日升昌票号的,面额不大,是马老太太留下的那张十万元银票里剩下的最后一点。这些年德济堂的营生撑过来了,这张她一直贴身藏着。
如今她把它掏出来,朝山口的方向递过去:“这个,换他一条命。够不够?”
山口接过去对着窗外的光线看了看。他把银票收进军装口袋:“好。带走。”
老周被拖走了。胳膊耷拉着,两条腿在地上拖着。头歪向一侧,嘴角的血一滴一滴落在青砖上。海棠站在原地,听着那拖拽的声响越来越远。她的手还悬在半空中,保持着递出银票的姿势。那只手在抖。她慢慢把手收回来,拢进袖子里,袖子里空荡荡的。她站了很久。
老周被抬回来时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他躺在门板上,左手断了三根手指,软软地耷拉着,骨头茬子从皮肉里支出来。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抓住海棠的袖子。嘴唇在动。海棠俯下身贴过去,微弱的气流拼成断断续续的字:“太……太……药铺……德济堂的招牌……不能……不能关啊……”
“不关。”她说,“你好好养着。咱们一起等邵大夫回来。”
老周的眼睛亮了一下,很短。然后慢慢合上了。手松开了。
海棠还握着他的手,握了很久。那只手在她掌心里一点一点地凉下去。她跪在他身边,握着那只断了三根手指、翻了两片指甲的手,一直握到彻底凉透,才慢慢地、慢慢地松开。
老周死后,德济堂门面上挂起了“盘点歇业”的木牌。可到了深夜,后院那盏灯笼依然亮着。海棠让伙计想办法买来大米,熬成粥,施给蜷缩在城墙根下的难民。领粥的人排成长长的队伍,每人手里端着破碗、瓦罐。素娟一勺一勺地盛,没有人说话,只有粥勺碰在碗沿上的声音,叮,叮,叮。海棠坐在门槛内,静静地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