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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匾重光日 民国卅四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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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红是在清理库房时发现的。
她蹲在最里头角落,手指在第三层药架后面摸了个空。三只装磺胺的木箱子码得好好的,可箱子是空的。她把箱子拖出来翻了个底朝天,又翻了另外两只,空的,全是空的。三箱磺胺,一百二十瓶盘尼西林,没了。
丽红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蹲在那里半天没站起来。
她回到前堂翻开账本,一页一页找,手指头在纸面上划过去,划到腊月十八那一页停住了。那里贴着一张收据,蝇头小楷,手续齐全,药名、数量、经手人、签收人,一个不缺。签收人那一栏写的是:马楚沫。
丽红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她把账本合上揣进怀里,叫老周套了骡车。
楚沫从南京回来三个月了,说是为前线抗日的战士运送物资。她住在东城一座带花园的西式小洋楼里,楼下铁栅栏门,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小轿车。丽红按了门铃,开门的是个穿灰布褂子的老妈子,看见丽红那身半旧蓝布棉袍,上下打量了一眼,说:“太太在会客,不方便见人。”
丽红没理她,推开铁门往里走。老妈子在后头喊,她头也不回。客厅门虚掩着,她推开,看见楚沫坐在一张红绒沙发上,对面坐着个穿西装打领带的日本商人,两人中间摆着茶具。那商人面前的茶几上搁着一只公文包,包口露出半截文件边角,上头印着华北交通株式会社的字样。
楚沫听见门响抬起头,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就僵住了。她穿一件墨绿色丝绒旗袍,电烫卷发拢在耳后,描着细长的眉,嘴唇涂得红红的。可那红底下透着一股疲惫,眼角的细纹在灯下藏不住。
那日本商人站起来看了丽红一眼,用生硬的中文问:“这位是?”
“我侄媳妇。”楚沫挤出一个笑,站起来把那商人往门口送,“家里有点事,改日再会。”
门关上了。客厅里只剩两个人。丽红从怀里掏出那张收据,拍在茶几上。收据落在柚木面上,一声脆响。
“小姑,药呢?三箱磺胺,前线等着救命的药。”
楚沫的脸色变了变。她伸手去拿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烟,划了根火柴点上。火光在她脸上跳了一下,照出她手指尖轻微的颤抖。她吸了一口,把烟慢慢吐出来,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哟,这么大火气?这年月,谁不得给自己留条后路?这药,就算是我借的……”
“借的?”丽红打断她,“前线战士等着救命的药,成了姑姑的后路?”
楚沫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她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很重,烟灰溅出来几粒落在桌面上。她忽然崩溃了,那张精心修饰的脸碎裂开来:“我也要活啊!丽红,千万别给你婆婆说!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利明在那个位置上,如履薄冰!上下都要打点,不应酬好那些日本人,我们全家明天就可能进宪兵队!我弄点药,也是为了打通关节,为了活下去!你们清高,你们了不起,你们守着你们的药铺你们的良心,可我们呢?”
她的声音在发抖,眼泪涌上来,把眼线冲花了,在脸颊上淌出两道黑痕。她抬起手背擦了一下,擦得更花了。
丽红看着她泪痕狼藉的脸。她低头,看见楚沫脚上那双绣花鞋,鞋尖磨穿了底,露出里面发黑的棉布。
丽红的声音平静下来,每个字咬得很实:“你有你的难处,我懂。但那些药,是我婆婆用命换来的。是她一次次冒险,一次次过关卡,从日本人眼皮底下运进来的。每一箱药,都可能救回一个战士。”
她上前一步,劈手夺过那张收据,一下一下撕得粉碎,白色纸屑落在织锦缎旗袍上、落在柚木地板上。然后她停了一下,看着那些碎纸屑,补了一句:“小姑,往后你要是还认这个家,就别再做这种事了。”
她没有等楚沫回答,转身走了出去。风迎面扑过来,凉飕飕的,她这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回到德济堂,丽红把收据的事告诉了海棠。海棠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佛珠,一颗一颗转。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药已经出去了,追不回来了。往后账上盯紧些。那批药,就当是给马家还了债。”
丽红应了一声,把账本收好。那批药后来去了哪里,没有人再提。可丽红把楚沫签收的那张收据底子留了下来,夹在账本最后一页,用浆糊粘死。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日本投降的消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传遍北平城。
街面上的声音先从远处涌过来。报童嗓子喊劈了,还是扯着喊:“号外!号外!日本天皇发布终战诏书!胜利了!我们胜利了!”那声音断断续续,被更远处的鞭炮声淹没,又被更近处的哭喊声托起来。有人在街上跺脚,有人把帽子抛上天,有人蹲在墙根底下捂着脸哭。
德济堂后院里,那些声音传到院墙根底下,被青砖和泥灰挡了一挡,变得闷了,钝了。海棠正坐在堂屋椅子上,屋里没点灯,她坐在暗处,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里没有捻佛珠。
她听见了那些声音。先是鞭炮,一声接一声,炸得脆响。然后是人的喊叫,分不清是哭是笑,叠在一起,嗡嗡的。再然后,更远的地方,城门那边传来汽笛声,拉得长长的。
她没有站起来。只是坐在那里,脸微微侧着,耳朵朝着门的方向。那些声音灌进来,灌满整个屋子。她想起八年前卢沟桥的炮声也是这么灌进来的,也是从远处滚过来,可那时候的声音是往下砸的,这回的声音是往上飘的。
她慢慢站起来,手扶着桌沿,摸到门框,推开门。脚迈过门槛,站在廊下。风灌过来,吹得她棉袍下摆往后飘,吹得她鬓角白发拂在脸上。
她没有再往前走。就在门槛外面站着,仰起脸。风从她脸上吹过去。她把下巴抬得更高了些,朝着天空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声音不大:“雨荷,你听见了吗?天晴了。”
说完这句话,她站在门槛外,让风吹着,站了很久。然后她慢慢转过身,摸索着走到后院那棵海棠树底下,伸出手,把手掌贴在树干上。
树干在颤。不是风吹的那种颤,是更深的地方传来的、持续的、均匀的震动。她把手掌贴得更紧了些,那种震动顺着胳膊往上走,走到肩膀,走到胸口。
“树也听见了。”她低声说。
丽红从前院跑过来,脚步落在青砖上又碎又乱。她跑到海棠跟前停下来,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娘!胜利了!日本人投降了!”
海棠把手从树干上收回来,面朝丽红的方向,点了一下头。“听见了。”她说。
狗娃三岁了,正蹲在墙角看蚂蚁,被这动静吓了一跳,仰起小脸看看满脸是泪的丽红,又看看站在树下一动不动的奶奶。他咧开嘴咯咯笑起来,笑着笑着也跟着拍起小手,含含糊糊喊着什么,跑过来抱住海棠的腿:“奶奶!奶奶!”
海棠弯下腰把他抱起来。孩子沉甸甸的,压得她胳膊发酸。她把脸贴在他头顶上,闻着他身上的奶腥气和泥土味,搂紧了他,没有松手。
药铺紧闭了八年的门板一扇扇卸下来。门板背面长了霉斑,木头朽了一层。丽红拿铲子刮掉霉斑,露出底下木头本色。她和素娟打来井水,一遍一遍冲刷。八年了,门板上积了厚厚一层尘土,战火扬起的灰,逃亡人踩起的泥,日本人皮靴带进来的砂。水冲上去,露出底下陈年的木纹,一道一道的。
最隆重的是洗匾。
那块“德济堂”的黑底金字匾额被小心翼翼取下来,搁在两张长凳上。丽红用软布蘸着皂角水一寸一寸擦,手指摸到金漆字的凹槽里积了多年的灰,用清水冲,用软布擦,又拿牙签剔掉缝隙里的污垢。擦完最后一块,她退后两步看了半天,对海棠说:“娘,匾亮了。”
海棠被素娟搀着从堂屋走出来。她在匾额前面站定,伸出手,轻轻抚摸那些凸起的金字。手指从“德”字第一横的起笔开始,一笔一划往下摸。“德”字笔画多,可每一笔都刻得深。手指走到最后一笔,停了一下。然后移到“济”字,三点水干脆利落。最后是“堂”字,敦敦实实的。每一个字都摸了一遍。手在“济”字上停得最久,指腹顺着那道凹槽慢慢走了一圈。
然后她收回手,说了一句:“亮了好。灯不怕旧,怕的是没人擦。”
匾额重新悬上门楣最高处时,整条胡同的人都出来了。老街坊们仰着头看,有人抹眼泪,有人双手合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颤巍巍跪下来,对着那块匾磕了三个头。
楚沫回来,是在十月初。
她站在柜台前,身上那件阴丹士林蓝旗袍旧得厉害,肘部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一头曾经精心烫卷的长发剪成了齐耳短发,乱蓬蓬的。脸上没有了脂粉,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起皮。手攥着蓝布包袱的系绳,指节发白。她进门先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站了一会儿,才开口叫了一声“嫂子”。
海棠正坐在柜台后面捣药。药杵在石臼里一起一落,发出沉稳的咚、咚声。她没有停手,只是微微侧了侧脸,朝向楚沫的方向。
“这些年,过得还好吧?”
楚沫的喉咙动了动,眼眶先红了。“嫂子……利明被当作汉奸抓走了,生死不明……南京的政府垮了,大哥楚希在天津码头被人点了水,关在特别看守所里。上个月托人捎了信来,说在里面还好,就是腿上的旧伤犯了。上回在你这里拿的两支盘尼西林,他用了一支,另一支给了同号子的难友……我爹——”她说不下去了。停了好一会儿才又接上:“我实在没法子了,才来找您……”
海棠手里的药杵顿了一下。
“我在西安车站,亲眼看见福悦了。”楚沫的声音开始发抖,“她和一群学生在一起,说要往北走。我喊她,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就上了火车。”
药杵声停了。整个堂屋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后院海棠树叶子被风吹落的声响,沙沙的,一下,又一下。
“知道了。”海棠说。
楚沫的膝盖一软,跪了下去。“嫂子……我错了……当年扣留药材私用的事……我……”
海棠放下药杵,摸索着绕过柜台走到楚沫面前,弯下腰伸出手。“起来,”她说,“德济堂的地板,不跪软骨头。”
楚沫没有动。海棠的手在空气里探了探,摸到她的肩膀,那只手粗糙,骨节粗大,可力道是往上托的。楚沫顺着那力道慢慢站起来。海棠沉默了片刻,声音缓和了些:“你是马家的女儿。马家的药铺,不会见马家人落难见死不救。”她侧过头朝里屋唤了一声:“丽红,取钱来。”
蓝布包搁在柜台上,里面是这个月药铺所有的流水,三十七块大洋加上零碎铜板,还有海棠让丽红当掉那件灰鼠皮坎肩换来的十三块。凑够了五十块。
那件灰鼠皮坎肩是马张氏留下的,老太太临终前说“皮子好,留着穿”。海棠一直没舍得穿。先前放下三样首饰,如今连皮坎肩也当了。丽红把当票搁进匣子里,海棠摸到匣子,打开,手指在匣底划了一下。匣子空了。她把匣子合上。
楚沫看着那个蓝布包,没有说话。她伸手接过包袱,攥紧,然后抬起头,朝那块匾的方向看了一眼,低声说:“爹在家,还时常念叨着德济堂。”
说完这句,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站了一会儿,推开门走了出去。
丽红站在里屋门帘后面,听见海棠低声说了一句:“下个月,咱们吃稀点。”
丽红应了一声“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