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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井中月影 民国三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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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三十一年春,德济堂后院那棵海棠树开了花。花朵瘦小,颜色寡淡,稀稀拉拉缀在枝头,风一吹就落。
安安三十一岁了。个头蹿得比海棠高出半个头,肩宽背阔,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可那双眼睛还是孩子的,干干净净,什么心事也藏不住。他会笑,会叫“娘”,会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一看就是半天。他不会写字,不会算账,不会跟人争辩。见了人总是乐呵呵地傻笑。
有一回晚上,他看见素娟在后院井边打水,凑过去看。水桶里映着月亮,圆圆的,亮亮的,在水面上晃。他高兴得拍手:“月亮掉桶里了!”
素娟笑了笑,把水桶提上来,拉着他往旁边走:“少爷,掉进去了明天还能爬出来。这儿危险,咱到一边玩去。”
他点点头,信了。第二天晚上再去看,月亮果然又在井里了。他就觉得素娟说的是真的——月亮每天晚上掉进井里,每天早上又爬出来,从来不会骗人。
从那以后,安安隔三差五就蹲到井沿边看月亮。丽红远远喊一声“安安,回来洗脚了”,他回头笑一下,站起来,跟着回屋。喊过多少回,丽红自己也记不清了。每回都是那一声喊,那个回头笑,那双布鞋踩在井台青石上,啪嗒啪嗒跟着走。
那天是三月廿三,丽红在里屋躺着歇息,素娟去街上买菜,老周去城外拉药材,店里新掌柜在前堂照应。海棠坐在柜上,安安在后院玩。
天刚擦黑,月亮就爬上来了。月光落在井台上,把那一圈青石照得发白。安安照例蹲在井沿边往下看,两只手撑着冰凉的青石。
丽红端着洗脚水从灶房出来,远远喊了一声:“安安,回来洗脚了!”
安安回头冲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干干净净的,嘴角咧着,月光照在他脸上。
“娘,月亮真亮。”他说。
丽红低头把洗脚水泼掉。就那一两息的工夫。等她再抬头,井沿上没有人了。
只有一只布鞋,孤零零地搁在那里,鞋尖朝下。千层底,黑布面,鞋帮上绣着一个“安”字。
丽红手里的盆子哐当掉在地上。她扑到井沿边往下看,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安安!安安——!”
没有人应。只有井里传来空洞的回声:安……安……安……一声比一声轻,一声比一声远。
老周从城外赶回来,衣裳上还沾着泥巴。他找来绳子,系在腰上,让人拉着,下到井里。井水凉得刺骨。他在水里摸了好一会儿,摸到了安安的胳膊。他把安安的身子揽住,抱上来。
安安的身体蜷曲着,双臂环抱在胸前,头微微低垂,下巴抵着锁骨。脸上没有惊恐,没有痛苦。嘴角甚至还微微上翘,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丽红跪在旁边,哭得喘不上气。她怀孕七个月了,跪不下去,只能半蹲着,两条腿颤巍巍地撑住身子。素娟站在旁边,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老周蹲在地上,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院子里很静。只有海棠没有哭。她站在门槛上,脸上蒙着纱布。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话,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把安安抬到堂屋的席子上。”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安安抬进去。海棠跟着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她在席子旁边坐下,先喘了口气,然后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关节粗大,手心全是老茧。那双摸了几十年药材的手,此刻在微微发抖。
她先摸到了安安的脸颊。冰凉。她的手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摸——额头、眉毛、眼皮。她的手指从眉骨滑下来,沿着鼻梁,一点一点往下走。鼻梁高高的,滑溜溜的。她记得安安小时候,她老爱刮他的鼻梁,说“小塌鼻子,长大了就好了”。现在鼻梁是挺了,可他再也不会喊她一声“娘”了。
手指从鼻梁滑到嘴唇,最后停在了嘴角。她用手指摸了摸,又摸了摸。嘴角那丝笑意还在。她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每摸一遍,她的手就稳一些。到第三遍的时候,已经不抖了。
“他笑了。”海棠说,声音很轻,“他在笑。他看见什么了?”
没有人回答。她又摸了摸安安的嘴角。那丝笑意还在。
“他小时候最喜欢看月亮。每天晚上都要去看。看完了回来跟我说,月亮掉在地上了。我说,明天它又爬出来了。他就信了。”
她停了停,手指还停在安安的嘴角上。
“今天大概是月亮出来得早。月亮落在井里了。他趴在井沿上往下看,看见月亮在水里晃,觉得好看,就多看了几眼……”
她没有说下去。沉默了很久。
她慢慢站起来,没有回屋,一步一步走到井台边。她在井沿上坐下来,像安安生前常做的那样。
井水幽深,映着一小片月亮,亮晃晃的,在水面上碎成几瓣又聚拢。她侧着头,耳朵朝着井口的方向。
她听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他把月亮当珠子捞。他说那珠子亮,想要一颗。”
风从墙头翻过来,海棠树的枯枝刮着墙皮,沙沙响。海棠坐在那里,身子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把一只手伸出去,探进井口。指尖触到水面,凉意顺着指肚往上爬。她把手停在水面上,没有搅动,就那么搁着。
又过了好一会儿,她把水淋淋的手收回来,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
“也好。”她说,声音低,“这世道,我儿干干净净地来,清清净净地走。痴儿活着,日日看着这人间地狱,才是受不尽的罪。倒是他,什么也不用看,什么也不用懂,倒干净。”
丽红从堂屋出来,挺着肚子挪到井台边,蹲不下去,只能弯着腰,一只手扶住井沿。
“娘,回屋吧。井边凉。”
海棠突然叫她:“丽红,你邵叔……有信来么?”
丽红沉默了一会儿:“没有。他走了这么长时间了,一封信也没有。”
海棠点了点头。“他会回来的。”停了停,又说,“他有他的事要做。”
丽红喉咙一堵,眼眶就热了,忙偏过头去。井台上风凉,吹得她鬓边碎发簌簌地抖。她忍了忍,到底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娘,安安的事,得报官。日本人在街上设了卡子,死人的事,总得有个说法。不报官,回头查起来,又是一桩麻烦。”
海棠仍没回头,只望着井口那一小片天光。井水幽深,映着她半张脸,皱纹一道一道的,像旱地里裂开的缝。良久,她才慢慢地说:“报官……报官能报出个什么来?”声音低低的,像是说给自己听。
海棠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摸到丽红的手,按了按。
“报官。你去叫老周,让他跑一趟警察局。就说德济堂的马福安,三十一岁,失足落井,人已经捞上来了,停在后堂。问他们要不要来人看。”
丽红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海棠叫住她,“安安的棺材,让老周连夜打。松木板子就行,别用好木头。打好了搁在后院柴房,别搁堂屋,天热,搁不住。”
丽红说:“记住了。”
丽红走了。海棠又在井沿上坐了一会儿。她把手伸进袖筒,摸到那几块竹板。手指从第一块摸到最末一块,摸到最末一块时停住了。那上面刻着一行字——“壬午年三月廿三,收安安。井。”
这是今天新刻的。她刻的时候,手指头在“井”字上多停了两下。
她把竹板拢回袖子里,站起来,盲杖点在地上,笃、笃、笃,往堂屋走。走到门槛上,她停了一下,回头朝井台的方向侧了侧耳朵。
院子里没有别的声音。只有风刮着海棠树的枯枝,沙沙响。
她迈过门槛,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