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不谢》怡汐旑兮

44、雪夜别离 除夕夜，德

　　腊月三十，除夕夜。德济堂后院堂屋里，海棠、丽红、安安、老周、素娟围坐在炭盆旁。炭火弱，碎炭烧起来烟大，呛得安安直揉眼睛。桌上摆着几碟点心，素娟自己做的。丽红靠在椅背上，手搭在肚子上。两岁的棠棠已经在里屋睡下了。
　　福悦是下午到的。从同学家跑回来，脸冻得通红，嘴唇发紫，可眼睛亮着。她看见海棠就扑过去搂着脖子叫姥姥。海棠搂着她，手在背上轻轻拍了拍。
　　老周在后院点了一挂鞭，三十响。响声在空荡荡的胡同里炸开。素娟端上来一碟饺子，白菜馅的，没有肉，面是黑面掺着玉米面，煮出来发黄，硬邦邦的。可热气往上冒。
　　邵景仁夹起一个咬了一口，慢慢嚼着：“能吃上这个，已经算不错了。”
　　海棠没接话，把碗里的饺子分了些给福悦，又分了几个给安安。安安咧着嘴笑，口水往下淌。海棠摸索着拿帕子给他擦了，手在他头上停了一会儿。
　　“姥姥，”福悦忽然说，“我给你唱个歌吧。”
　　丽红要阻止，海棠摆了摆手：“唱吧，小声些。”
　　福悦清了清嗓子，轻声唱起来：“正月里来正月正，家家户户挂红灯……”
　　第二句还没唱完，街上传来皮靴声。日本巡逻队来了。歌声戛然而止。皮靴声在德济堂门口停住，一个日本兵用刺刀敲了敲门板：“什么的干活！”
　　邵景仁起身，走到门口把门打开。冷风灌进来。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门口站着三个日本兵、两个伪警察。
　　“老总，”邵景仁用平静的声音说，“过年呢。唱个歌，不犯法吧？”
　　日本兵往屋里扫了一眼，都是弱的，不顶事的。他嘴里咕哝了一句日语，啐了一口，转身走了。
　　门重新关上。福悦靠过来，把头搁在海棠肩上。
　　“姥姥，”她轻声说，“你害怕么？”
　　海棠搂住她，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不怕。你邵爷爷在，姥姥不怕。”
　　过完正月十五，年味还没散尽。上个月楚宇来说，山里的伤员没有麻药，截肢时咬碎的牙掺着血咽下去。邵景仁听了，一宿没睡。第二天他去找楚宇，问能不能跟山里的队伍走。楚宇说，你要去，得从重庆走。邵景仁回来之后，把柜上的事一桩一桩安顿好。
　　一天晚上，邵景仁来堂屋看她。他是来告别的。到重庆去，做前线的大夫。日本人把北平封得像口瓮，城外的消息越来越稀，山里的药品断了来路。
　　门开着，她坐在窗下，手指慢慢捻着一味药。他坐下，两个人就那么静默着。
　　坐了很久，他才把自己的心思说了出来。
　　“海棠，我要走了。重庆那边缺大夫，楚宇说能从那儿转道去山里。柜上的事我都交代给老周了，方子抄了一份搁在抽屉里。丽红的身子，我托了同仁的刘大夫，每月来瞧一回。”
　　海棠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拉住了他的。她的手凉，他的手热。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捧起他的手，慢慢压在自己胸前，然后把脸埋进他怀里。他的棉袍上有一股草药味，混着炭火气。他身子僵了一瞬，随即揽住了她。
　　谁也没哭。
　　“海棠，等我回来。”他声音不高，“我等你的答复。”
　　她没抬头，也没应声。他松开手，转身走了。走到门口，轻声说道：“天冷，别省着炭。”
　　她就坐在那里，听着脚步声一步一步远下去。那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十二步。然后门轴响了一声，脚步声被风吞了。
　　她坐了很久，慢慢从袖筒里摸出那几块竹板。手指从第一块摸到最末一块。她摸到一块竹板，停住了。那上面刻着一行字——“丁丑年腊月廿三，送出甘草五十斤，接方：城西老槐树下。”
　　她把那块竹板抽出来，单独放在膝盖上，其余的重新拢进袖子里。
　　“甘草，”她自言自语，声音很轻，“甘草是和事的药，调和诸药，解百毒。”她停了一下，又说：“可有些事，和不了。”
　　她把膝盖上那块竹板拿起来，凑到炭盆边。炭盆里还剩一两点暗红的火星，她伸手试探了一下温度，然后把竹板的一角探进灰烬里。灰烬是温的，竹板碰上去没有起火，只是慢慢地，那一角开始发黑，开始卷曲。她没有把它完全烧掉，只是烫了一个角，一个小小的黑印子。她把竹板收回来，吹了吹上面的灰，重新拢进袖子里。
　　夜深了。她站起来，摸着墙走到窗边，把窗缝里塞的那团棉絮往里按了按。她按了按，又按了按，指尖触到窗纸外面透进来的寒气，凉得她缩了一下手。她却没有收回手，就那么贴着窗纸站着。她的手贴着窗纸，暖的。

作者有话说

除夕邵景仁辞行，两人没一句黏连话。她把手按在他棉袍上，闻草药味和炭火气。他走到院子里，脚步声十二步，她数着。门轴一响，风把人吞了，她才摸竹板，烫一个黑印。乱世里的男女情，不靠说，靠记。记下一声脚步，一个药名，就知道根还连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