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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释旧根怨 民国三十年 ...

  •   民国三十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北平城头一回收不到鞭炮响。日本人的戒严令贴了三月。德济堂的铺板比往常上得早,门缝里塞了旧棉絮。
      海棠坐在堂屋榆木太师椅上,指头捏着一只青花碗。碗里是邵景仁傍晚送来的姜汤,她隔一会儿焐在掌心,抿两口。
      脚步声从灶房那边过来,碎而急。丽红掀帘子进门,肩上落一层白。
      “娘,街口又贴告示了。燕京大学让日本人封了,说是敌性学校。福悦呢?”
      海棠碗里的姜汤晃了一下。
      “福悦托人捎了口信,学校封之前就出来了,借住在同学家里,说过两天回。人全须全尾的,让您别挂心。”丽红从怀里掏出一张字条,是福悦用铅笔写的,末尾画了一朵小花。海棠接过来,指尖摩过那朵小花的轮廓,把字条折好揣进怀里。
      丽红又压低了声音:“娘,楚宇少爷托人带话,说楚希少爷打听到咱们有盘尼西林,要上门来求。说他那个外室病得不轻。楚希少爷是从协和医院大夫那儿打听到的,说整个北平城,除了日本人,只有德济堂还藏着盘尼西林。”
      海棠没接话。她把碗搁在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丽红低了头,脸颊浮起两团红。“娘……我又有了。”
      海棠手里的动作停了。“邵叔号过脉了?”
      丽红点头。
      海棠的手攥紧了佛珠,指节泛白。“家里活让素娟帮衬。地窖你别下去,我让老周盯着。你就在屋里好生歇着。”
      丽红出去了。海棠独自坐着。
      巷子口传来汽车引擎声。私家小轿车,闷闷的。车门开合,两双脚踩在雪地上,一重一轻。重的虚浮,轻的碎而喘。海棠还在太师椅上坐着,腰板挺得笔直,搭在扶手上的指头收了收。
      二十多年了。她认得那脚步声。当年马楚希在南苑练兵,穿笔挺军装,皮靴踩在青石板上咔咔响。如今那声音拖沓、迟疑。
      门帘掀开。冷风裹着雪花灌进来,跟着进来的还有一股脂粉气和药水味。脂粉浓得发腻,药水是碘酒和来苏水的混合,刺鼻。
      楚希搀着一个女人。女人裹着貂皮大衣,脸上粉搽得厚,眼窝深陷,眼圈乌青,整个人微微颤着。海棠没动。楚希往前走了两步,腿一软,跪下了。女人也站不住,扶着门框往下滑,蹲在地上捂着胸口喘。
      “海棠,求你了……救救她……”楚希声音沙哑,带着哭腔。他的眼睛没抬起来,盯着地上那道砖缝。
      丽红转身要去拿茶壶。“丽红,”海棠叫住了她,“这里没你的事。到外头忙去。”丽红脚步一顿,放下茶盘转身出去了。
      “甚病?”海棠开口了。
      “乳腺癌……做了手术,伤口感染,高烧不退……西医说要盘尼西林,可这年月盘尼西林比金子还难找……海棠,你有的,你一定有……”
      “药有。”海棠打断他,“我的药,不是白给的。”
      楚希身子一震:“您开价。大洋。金条。房子。我都给。”
      “我不要大洋,也不要金条。”海棠顿了顿,“我要你到你闺女坟前忏悔。看你配不配当这个爹。”
      楚希的脸刷地白了。“海棠,你……”
      “雨荷死了。”海棠的声音低下来,“当年我求过你。你是京师警察厅的处长,找一个人就那么难?你找了没有?”
      楚希跪着,闭上了眼睛。他找了没有?贴了两张告示,让手下打听了几天,就撂下了。他有军务,有应酬,有新纳的太太。一个丢了闺女的前妻,排不上号。
      女人又开始咳了。这回咳得厉害,整个人蜷成一团,肩膀耸动,喉咙里呼噜呼噜响。
      海棠听见那咳嗽,手指在扶手上紧了一下。她没说话,坐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丽红。去取两支盘尼西林来。”
      丽红在帘子后应了一声,很快捧着两只土黄色小纸盒回来。纸盒上印着洋文。她递到楚希手里,楚希接过去,手指哆嗦得厉害。“谢谢……谢谢……”
      海棠没看他,脸朝着窗外。“以后,就别来了。马家的门我二十年没跨过。我这里,也不接待陌生人。”
      楚希身子一震。他张了张嘴,搀起女人,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雨荷的坟,我明天就去。”他说。
      门帘落下,晃了几下,渐渐停了。
      第二天清早,素娟从外头回来,说:“娘,楚希少爷天没亮就去了静翠庵,在雨荷坟前跪了小半个时辰。磕了三个头,没说话。走的时候,把大衣脱了,搭在坟头的松枝上。”
      海棠没说话。她的手搭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那天夜里,海棠没有睡。她坐在后堂椅子上,把枕头底下那捆竹签取出来,搁在膝盖上,一根一根摸。摸完了,捆好,塞回枕头底下。
      邵景仁进来时,她听见他脚步声比往常慢了些、重了些。他走到对面坐下,炉子上的水开了,他起身提下来倒了两碗水,一碗推到她面前。她伸手摸了摸碗沿,没有端起来。
      “景仁,”她忽然开口,“我不恨了。”
      邵景仁看着她。
      “真的不恨了。恨了二十二年,够了。再恨下去,不值当。”
      她的手从袖筒里伸出来,慢慢摸到桌沿。右手伸进左边袖筒摸索了一会儿,摸出一只白玉镯子。玉质温润,里头带着几缕棉絮般的纹路。她的拇指顺着弧度走了一圈,到内侧刻的那个“马”字上停了停,又继续走。光绪三十四年,马门郑氏,这是她嫁进马家那年老太太亲手刻的。然后松了手,镯子搁在桌上,磕在木头上闷闷一响。
      又伸手进去摸出一根银簪。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海棠花。指尖摸到那朵花,从花心摸到花瓣,一片两片三片五片。这是黑山坳养伤那年,老太太给的定亲礼。她把簪子放在镯子旁边,隔了一指距离。
      第三回摸出一对翡翠耳环,珠子下坠着几片叶子。这是怀安安那年冬天,老太太说“给马家续了香火,该当的”。她把耳环放在簪子旁边。三样首饰并排摆在桌上,摆得整整齐齐。
      “我不再戴了。我不是马家的人了。”她的声音低下去,“从今往后我是我自己。马郑氏三个字,我还给他们。”
      她的手搭在桌沿,没有收起来。
      邵景仁看着那三样东西,又看看她。
      “海棠,”他说,声音有些哑,“你还有我。”
      她没应声。
      过了一会儿,邵景仁开口:“搁着吧。明儿我找个匣子装起来。”
      海棠把手从桌沿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景仁,你收着。搁柜子最上层。往后谁也别动。”
      邵景仁站起来,把白玉镯、银簪、翡翠耳环一样一样收进掌心,走到柜子跟前,打开柜门,搁在最上层,关上门。
      “搁好了。”他说。
      海棠点了点头,端起那碗凉了的姜汤,一口喝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释旧根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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