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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血土盲途 静翠庵后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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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妈运药途中被枪杀的消息,是在雨荷下葬那天傍晚传来的。
老周跪在堂屋地上,身上带着伤,眼睛红得骇人:“东家……吴妈她……她去给小姐送药……车子被日本兵拦下搜查……那箱盘尼西林是邵大夫从天津搞来的,吴妈说死活不让开……他们就说她抵抗,开枪……就……”
海棠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那把湿土。她的指节发了白,土从指缝里簌簌地漏下去。她没说话,也没动。可她的肩膀塌下去了一寸——就那么一寸。
那个时辰,在通往西山的一条土路上,吴妈正死死趴在一只木箱上。箱子里是盘尼西林,是邵景仁托人从天津租界弄来的,总共六盒,用油纸裹了三层。她赶着驴车走了四十里山路,褂子让汗溻透了,贴在背上,后脊梁的骨头一根一根地凸出来。日军的哨卡设在岔路口,两个兵端着枪走过来,一个掀开驴车上的草帘子,看见了那只药箱。吴妈猛地扑上去,整个人盖在箱子上,两条胳膊箍得死紧。
日本兵用枪托捅她的后背。一下。两下。三下。闷响一声比一声重。吴妈不吭声,牙咬得腮帮子鼓出两道棱。她脑子里清清楚楚地转着一个念头——这药一定要送给雨荷。
枪托又砸下来。她的肋骨断了,每一口喘气都带着嘶嘶的哨音。可她没松手。日本兵把枪口抵在她后脑勺上,冰凉的铁管贴着头皮。她闭上了眼。最后一刻想的是:东家,我把药送出去了。
枪响了。
同一刻,静翠庵后山,海棠跪在坟前,手里的土正一把一把地撒在雨荷的棺木上。黄土落在黑漆木板上,声音闷闷的。她的手忽然一抖,土撒偏了。她抬起头,朝着西边的方向看了一眼。西边的天空暗了一下。
半个月后,静翠庵后山的银杏树下,添了三座新坟。三座坟并排挨着,吴妈在外头,雨荷在中间,富乐在里头。
海棠跪在坟前,手里攥着一把湿土。她没有哭,一滴泪也没有。只是慢慢抬起头,望向北平城的方向。浓烟滚滚,遮了半个天。她就那么望着,望了很久。
眼睛开始模糊。不是泪,泪早流干了。是眼底有什么东西在裂开。眼前的黑烟、城郭、天空,一点点褪色、变形,最后被一片漫无边际的暗红吞没。温热粘稠的液体顺着眼眶蜿蜒而下。她伸手摸了摸,指尖湿滑,放在鼻端嗅了嗅——腥的。不是泪。
邵景仁踉跄着赶来时,海棠的世界已沉入没有边际的暗红。他跪在她面前,手抖得厉害,打开药囊,把里面所有的药粉和纱布都翻了出来。一层又一层的洁白纱布敷上去、缠上去,可很快又被渗出的血色浸透。邵景仁掰开她的眼皮看了看,手猛地一颤,瓷瓶从掌心滑落,在青石板上炸开,碎片四溅。
“急火攻心,血压冲顶,眼底血管破了。”他的声音哑了,“血遮了瞳仁。往后……怕是看不见了。”
海棠没有动。她坐在那里,身子直着。纱布从眼眶一直缠到后脑勺,血红一片片地洇出来,又一层层地盖上去。她就那么坐着,忽然开口了,声音平静,清晰,没有一丝颤抖:“那正好,不用看了,省得难过。”
邵景仁蹲在她面前。他伸手想去扶她,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相识二十四年,从她在马家做少奶奶到他为德济堂坐诊,从她丧夫守寡到他独身至今,他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丽红和素娟搀着海棠回了德济堂。福悦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从坟头捡回来的一朵野菊花。
那是她失明后的第一个夜晚。丽红扶着她走进德济堂的后堂,她推开丽红的手,自己摸索着往前走。手先摸到桌沿,榉木的,凉。再摸到窗台,青砖的,糙。然后摸到那排药柜。她从第一个抽屉开始摸,一个一个地摸过去。抽屉面上贴着字签,她看不见了,可她的手指记得——当归、黄芪、党参、甘草、川芎、白芍、熟地。每一个字都刻在木头里,也刻在她手上。她从左边摸到右边,又从右边摸回来,摸了两遍。然后她停住了,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当归、黄芪、党参、甘草……都在。看不见了,可它们还在。”
她的手指停在“当归”那个抽屉上,久久没有移开。
第二天清早,老周赶着骡车,福悦搀着她又去了后山。拐杖点在石板路上,笃、笃、笃,一声接一声。到了银杏树下,福悦把三炷香递到她手里。海棠蹲下来,摸索着找坟前的香炉。她的手在土里划拉了好几下,碰到了瓷碗的沿。她把香凑过去,想插进香炉里,可香头戳在了自己左手食指上——烫了一下,猛地一缩,香掉在地上,滚进土里。
福悦“哎呀”一声蹲下去捡。海棠摆了摆手,自己从兜里又摸出一根火柴,划着了,把香点起来。这一次她让福悦把着她的手,一根一根地插进了香炉。三炷香在晨风里燃着,青烟细细的,往天上飘。
福悦蹲在坟前,把脸贴在中间那座坟的黄土上。土是凉的,带着露水的潮气。她闭着眼,嘴唇动了动,然后开口唱了。从头唱,一字不漏:“万里长城万里长,长城外面是故乡。高粱肥,大豆香,遍地黄金少灾殃。自从大难平地起,奸淫掳掠苦难当。苦难当,奔他方,骨肉流散父母丧。没齿难忘仇和恨,日夜只想回故乡。大家拼命打回去,哪怕倭寇逞豪强。万里长城万里长,长城外面是故乡。四万万同胞心一样,新的长城万里长。”
她唱完了。炮声在远处响着,一下一下的,闷闷的。可她的歌声没有断,从头到尾,清清亮亮的。唱完最后一个字,她把脸更深地埋进土里,说:“娘,吴奶奶,您听见了吗?我学会这首歌了。”
海棠站在她身后,缠着纱布的脸朝着坟的方向。她什么也看不见,可她知道福悦在哭,知道那三炷香在烧,知道银杏叶子正一片一片地落在黄土上。她伸出手,摸索着拍了拍福悦的后脑勺。那动作很轻,和二十多年前拍雨荷的脑袋一样轻。
福悦站起来,用袖子抹了一把脸,牵住了海棠的手。那手粗糙,裂着口子,满是干活磨出的老茧,可还是暖的。一老一少,一盲一幼,相互搀扶着站在三座坟前。身后是静翠庵被炮火熏黑的残墙,脚下是落了满地的金黄银杏叶。风从西北方向刮过来,带着硝烟的呛味。
“吴妈,”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你跟着我二十年。从马家到德济堂,你看着安安长大,看着福悦回来,看着雨荷回家。你总说,老太太让我跟着你,我就跟着你。你跟着我,没享过一天福。”
她在坟头磕了几个头。
她站起来,福悦牵着她。拐杖点在落叶上,声音软软的。她们走得很慢,可每一步都稳。身后,三炷香的青烟还在升。银杏叶子还在落,一层一层地盖在黄土上,把那些再也唤不醒的人,轻轻地、严严实实地盖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