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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银杏落叶 39、民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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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六年七月七日,卢沟桥的炮声滚进北平。
德济堂后院的海棠正落第三茬花。花瓣混着传单一起飘。日军的劝降书印在劣质毛边纸上,铅字方楞。闷雷般的轰鸣从西南方向传来,接着是马蹄声、军车嘶吼、哨音尖利。人声从议论变成叫喊,从各条胡同涌出来,灌满了整条老街。
海棠站在院子里,伸手接住花瓣,又接住一张传单。纸张粗粝,油墨刺鼻。她把花瓣揣进兜里,传单撕碎了扔在地上。
药铺的门板被砸出窟窿。透过破洞,青天白日旗正被匆忙降下,换上太阳旗。库房遭了劫掠。三十年陈的广陈皮碾成碎末,川贝母和碎玻璃搅在一处,党参踩进泥里,人参须子散落一地。原本清苦的药香里混进铁锈与硝烟的腥气。
海棠和丽红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捡拾还能入药的残片。福悦缩在柜台后头,声音细细的:“姥姥,日本人……长什么样?”
海棠手里的半截人参掉在地上。她沉默了一会儿,才从石磨缝里挤出几个字:“人样。只是心让鬼吃了。”
雨荷是两年前找回来的。
丢了整整二十年的人突然出现在门口,一院子的人都愣住了。安安最先反应过来,咧着嘴笑,口水顺着下巴淌,两只手在胸前胡乱地挥。丽红推着他往前:“去呀,那是你姐,你亲姐。”雨荷站在门槛外,一身灰扑扑的蓝布棉袍,是海棠的旧衣裳,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她看着门里那些面孔,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眼泪先下来了,整行整行地淌,止不住,擦不净。
将养了两年,雨荷脸上添了些血色,能下地走动,偶尔还能坐在院里晒一会儿太阳。可底子终究是亏了。肺上的毛病一到秋冬就犯,咳起来整夜不能躺,只能靠着被子坐到天亮。
邵景仁隔三日就来诊脉,开了温补的方子,又用艾草熏她的腰。可每次诊完脉,他收拾药箱时眉头总蹙着。两年前海棠在静翠庵捐了一笔大洋,请师太在偏远的角落另辟了几间房,专门给她养病用。那院子挨着后山竹林,清静。谁料战火一起,西山的炮楼一夜间添了七八座,日军的炮弹不时落下来,震得静翠庵梁上的积尘簌簌地落。雨荷住在那庵里,烟尘呛得她咳喘不止。邵景仁看了直摇头:“海棠,这地方不能住了。”
海棠就让老周赶着骡车将雨荷接回了德济堂。
此刻她躺在里间的炕上,咳得蜷缩起来。单薄的僧袍下,背脊嶙峋起伏。每回剧烈的喘息过后,捂嘴的帕子上便洇开一片刺目的红。
邵景仁搭脉时,眉头锁成死结:“心脉已……肺里的病灶,稍一碰……就断了。”
他写下药方:野山参三钱,川贝母二钱,麦冬三钱。海棠没说话。她起身打开那只从不轻易开启的樟木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红布包,每个包里都是一支完整的老山参。她取出一支,芦碗密布,须子修长,是罕见的“八两参”。楚宇正好也送来一支参,说是托燕大的外国教授从天津租界弄来的。
“嫂子用这支吧,”楚宇说,“这支是吉林野山参,年份足。”
海棠摇头,拿起那支土黄的:“用这支。关东的参,性子暴,能冲开瘀堵。”她顿了顿,“洋参太温,治不了这乱世里的病。”
楚宇听懂了,沉默。
药是海棠亲手煎的。她守着药炉一夜没合眼,参汤从清变浊,最后熬成琥珀色的一小碗。雨荷服下后,咳嗽稍缓,却虚弱地摇头:“妈,别费心了。能回来,看着您、看着安安、看着悦儿……我知足。”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我听见邵大夫跟您耳语……说这病过人。我……还是回庵里吧。”
话虽如此,临别时却攥着海棠的袖口,指节发了白。
七月九日清早,海棠正在扫院子。老周跌跌撞撞跑进来,脸白得像新糊的窗纸:“东家!二十九军……撤了!”
话音未落,街面上传来砸门声。嘭!嘭!嘭!接着是玻璃碎裂的脆响,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嚎。海棠手里的扫帚停了停,又继续扫。扫完最后一帚,她把花瓣和传单扫进簸箕,端着走向后院。那里有个小炭炉,平时用来熬药渣的。她点燃炉子,把簸箕里的东西倒进去。然后转身,对老周说:“备车。送雨荷回静翠庵。”
骡车驶出德济堂后院时,北平城已半陷。碎玻璃铺了一地,黄包车翻在路中央,车座上的血迹已经发黑。瑞蚨祥的幌子烧了一半,焦黑的布条在风里飘。
车到西四牌楼,走不动了。十字路口横着两具尸首,看衣裳是学生,蓝布长衫让血浸成了深紫色。尸体周围散落着传单:“保卫华北!”“誓死不当亡国奴!”
几个日本兵正在挨家砸门。砸开一家,里头就传出女人的尖叫,然后是男人的哀求,最后是枪托砸在肉上的闷响。
“调头!走羊肠胡同!”海棠掀开车帘喊。
胡同窄,只容一车通过。老槐树被炮弹削去半边,青石台阶上躺着个老太太,花白的头发散了一地,手里还攥着半截窝头。
雨荷闭上眼睛,睫毛抖着。福悦缩在海棠怀里,小身子微微发颤。忽然一阵剧烈的爆炸声从南城传来,骡子惊得扬起前蹄,车子猛地一颠。海棠死死抱住福悦,另一只手抓住车辕,指节绷得发白。
“不怕,”海棠攥紧雨荷的手,声音低却稳,“娘在。”又贴在福悦耳边,轻轻说了一句:“姥姥在。”
车子终于驶出城区,上了去西山的路。路况更糟了,弹坑一个接一个。雨荷开始剧烈咳嗽,血沫溅在车帘上。
“停……停一下……”她虚弱地说。
车停了。雨荷扶着车厢,弯下腰,咳出一大口血。海棠下车,蹲在女儿身边,用袖子擦她嘴角的血。袖子很快染红了。
“娘……”雨荷抓住她的手,手指冰凉,“我……我可能……到不了……”
“别胡说。”海棠打断她,“马上就到了。”
可车子刚启动,前方山路拐弯处,出现了几个日本兵。穿着土黄色的军装,钢盔下露出年轻而冷漠的脸。他们举起了枪。老周死死拉住缰绳。其中一人说了句什么,语气不耐烦。
雨荷又开始咳嗽,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咳。一个日本兵皱起眉,用生硬的中文说:“病?”
海棠摸索着打开随身带的药箱。手在药箱里摸到一瓶维生素,瓶身凉,蜡封有棱。她动作很慢,很稳,拿出一支注射器,一小瓶药水。她掀开车帘,举起注射器,用尽量平静的声音说:“病人。传染病。”
日本兵们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地捂住口鼻。另一人用日语快速说了几句,语气厌恶。他们挥了挥手,示意快走。老周猛抽骡子,车子颠簸着冲过去。
车子驶出很远,直到看不见那些土黄色的身影,老周才瘫软似的说:“东家……您……您刚才……”
“我骗他们的。”海棠平静地说,“那是维生素注射液,治不了病,也传染不了人。”
车厢里一片寂静。只有雨荷压抑的咳嗽声,和车轮碾过碎石的单调声响。良久,福悦小声问:“姥姥,他们为什么怕传染病?”海棠摸了摸孩子的头,声音很轻:“因为侵略者最怕的,不是枪炮,是这片土地上生长的一切。”
静翠庵也并非桃源。炮弹不时落在后山,沉闷的爆炸声震得瓦片哗啦作响。雨荷的病情在这一路惊吓与颠簸中急转直下。
禅房里,油灯如豆。雨荷躺在硬板床上,脸色蜡黄,呼吸浅促。可她的眼神却比往日清明,透出一点异样的光。她撑着身子往枕上靠了靠。忽然,她伸出手,攥住了海棠的腕子。那力道出奇的大,指节根根凸起。
“娘。”她唤了一声,声音不似前几日那般嘶哑,反倒透出一股子清亮,“我梦见我小时候了。梦见您给我梳头,辫子编得紧紧的,一根碎发都不落。梦见您在院子里喊我吃饭,嗓门大得很,整条巷子都听得见。梦见我追蝴蝶跌倒了,您从灶间跑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一把把我抱起来,拍我身上的土。那些梦好真啊。”
海棠的眼眶酸了一下,可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她反手把女儿的手握住,那手冰凉,骨节硌人,可她握得紧紧的:“那就是真的。”
雨荷笑了。那笑容薄薄的。她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又睁开,侧过头对缩在门口的福悦招了招手。福悦跑过来,跪在床前,把脸埋进母亲的手心里。雨荷用大拇指摩挲着女儿的脸颊,很慢,很轻。
“悦儿,”她的声音忽然稳了,“替娘接着唱。”
福悦抬起头,满脸是泪:“娘,唱什么?”
“那首歌。唱完它。”
福悦深吸一口气,开口唱了:“万里长城万里长,长城外面是故乡。高粱肥,大豆香,遍地黄金少灾殃……”她的声音颤着,可一句也没错。唱到第二段时,窗外一声巨响,炮弹落在后山,震得梁上的灰簌簌地落。歌声断了,只停了一瞬,又接上了,声音比刚才还大:“……自从大难平地起,奸淫掳掠苦难当。苦难当,奔他方,骨肉流散父母丧……”
炮声隆隆,歌声袅袅。雨荷的眼皮慢慢合上了,手从海棠腕上滑落,落在被面上。
海棠没哭。她俯下身,伸手拂过女儿的眼帘。她跪在床边,过了很久才直起身。窗外的银杏叶落了一片,正好落在窗台上。海棠伸手把叶子捡起来,攥在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