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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夜量心路 失明初,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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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失明后的头半个月,撞翻了三回药罐。
头一回是烫的。药汁刚离火,她端起来往炕桌上搁,手偏了半尺,碗沿磕在桌角,整碗药泼在褥子上。她蹲下去摸碎瓷片,指头划了口子,血珠子冒出来,她拿嘴吮了吮,没吭声。丽红进来换褥子,看见她蹲在地上摸,要扶,她摆摆手:“摸得着。”
第二回是温的。药晾在桌上,她伸手去端,手摸了个空,碗翻下去,在青砖地上碎成三瓣。她蹲下去一片一片摸,摸到第三片,指腹割了一下,不深,血珠冒出来。她还是没吭声。丽红听见响动跑进来,蹲下帮她拾,她把丽红的手挡开:“我自己摸,摸一遍就记住了。”
第三回她学乖了,先把炕桌边沿摸清楚,再把碗的位置摸清楚,才伸手去端。碗端起来了,膝盖又碰倒旁边的凳子,凳子砸在脚背上,青了一片。她把碗搁稳,弯腰摸凳子腿,摸到倒下的方向,扶起来,搁回原处。丽红站在门口看着,没进来。
邵景仁第二天一早把屋里家具全挪了。柜子贴墙,桌子贴墙,太师椅推到墙根底下,从炕沿到门口留出一条直路。他站在门口说:“你走走看。”
海棠站起来,从炕沿摸到墙,沿墙根一步一步往前走。七步到门口,五步到柜台,十二步到后院门槛。走了三遍,第三遍步子稳了。
邵景仁又削了一根盲杖。枣木的,不粗不细,底端包一圈铁皮,叩在青砖上声音脆。他递过去:“试试。”
她接过来,第一下叩在门口第一块砖上,笃。第二下,笃。第三下,笃。叩到第五块,声音变了,闷闷的。她蹲下来摸那块砖的边沿,缝隙比别处宽。又叩了一下,确认了。
“这块底下是空的。”
邵景仁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实心砖声音脆,空心砖声音闷。”
从那以后她每天拿盲杖在院子里走,走一步叩一下。院墙根底下一排砖都是松的,叩上去发虚。井台周围那几块声音格外厚。通往地窖的夹道,第三块砖底下有空洞,是老周当年藏东西挖的暗格,后来填上了,土没夯实。
她不说话,叩到哪块记哪块。丽红有时候跟在后面,看她蹲下去摸砖缝,摸完了站起来接着走。丽红问:“娘,您记这些做什么?”海棠说:“记着。”
这天午后她坐在柜台后面,手指在一只木匣子里摸。匣里装着今天要送出去的药。磺胺粉捻在指腹上有涩涩的阻涩感,面粉滑,一搓就散。盘尼西林的玻璃瓶是凉的,瓶口蜡封有棱,一摸就知道有没有被人开过。
她忽然抬起手,手指停在半空。
“停。”
丽红正在报账,住了口。
“外面三个人。”海棠侧耳,头偏向街面,“两个穿皮鞋,一个穿布鞋。皮鞋走得散,不是巡逻队,脚步里带迟疑。布鞋声音轻,脚跟先着地,脚掌后落地,是个习惯弯腰的人。”
丽红脸色变了,要起身去看。
“别动。他们还没走,在犹豫。继续报账,声音正常。”
丽红重新翻开账本,念:“黄芪三斤,进价……”
海棠提高音量,带了点不耐烦:“这批当归成色不好,苦味太重,掺了陈货。下回去安国找老刘家的货,他家的当归伏天采的,药性足。你跟他说,马家的规矩他晓得,糊弄不得。”
门外脚步声远了。皮鞋快,布鞋慢。
丽红压低声音:“娘,您怎么……”
“失明久了,耳朵就灵。”海棠把匣子盖上,“那个穿布鞋的,脚跟在先,脚尖在后,走一步怕一步,是被逼着来的。”
德济堂的账本有两套。明账摆在柜台上,蓝布封面蝇头小楷,某月某日当归多少、黄芪多少、进价多少、售价多少,一笔一笔写得齐整。日本人来查过三回,每回翻来覆去地看,看不出毛病。有个懂中文的日本军官还夸了一句:“良民的,做生意规矩的。”
暗账记在海棠心里。邵景仁从天津托人带了一本盲文字典,繁体字的,印在厚纸上。他坐在对面,把她的手按在纸面上:“这是‘人’字,两竖一横。”海棠的手指在凸点上停了一会儿,缩回去。
“我记那些点字做什么。药名、地名,都在我脑子里。东西从我手里送出去,我要是连这个都要拿纸记,那还算什么掌柜。”
邵景仁没勉强,把字典收回书架最上层。
海棠自己琢磨出一套法子。她让丽红从柴房找了一捆细竹竿,粗细均匀,筷子长短。她坐在炕沿上,拿小刀把竹竿削成不同长度。最短两寸,记“送出”;中等三寸,记“收到”;最长五寸,记“重要”。每根竹竿上再刻纹路:横纹记药材,竖纹记数量,斜纹记人名地名。刻完了,几十根用麻绳捆成一扎,塞在枕头底下夹层里。
福叔有回来后堂找东西,看见炕上一堆竹签,拿起来看了看:“东家,这捆劈柴搁哪儿?”海棠说:“搁枕头底下,我留着引火。”福叔搁下就走了。旁人看了只当是捆劈柴。
楚宇来那天是腊月十八。他穿灰布长衫,戴金丝边眼镜,进门先回头看了一眼街面,才跨门槛。海棠听出他脚步声比从前快,落地带着压不住的急。
“嫂子。”他坐到对面,压低声音,“要一批急救药。山里伤了三十几个弟兄,还有疟疾的,磺胺和奎宁都断了。”
“多少?”
“磺胺粉二百斤,奎宁一百斤,纱布绷带二百斤。五百斤。”
海棠没说话。五百斤,德济堂每日进出药材都有日本特务盯着,五百斤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运出去。可山里的伤兵等不起。
“什么时候要?”
“月底前。”
今天十八,只剩十二天。她手指在桌面上敲,食指、中指、无名指轮番起落。楚宇和丽红都屏着气。
“分三次送。”手指停下来,平放在桌面上,“头一次一百五十斤,混在正常进货里,走前门,大大方方进,大大方方出。越是大张旗鼓,他们越不当回事。”
楚宇点头。
“第二次二百斤,走西直门。西直门的检查官是个老头,快六十了,日本人嫌他手脚慢,想换又找不着人替。他眼神不好,耳朵也背,可好面子。你给他递包烟,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二百斤分四车,每车五十斤,上头多装些不值钱的草根树皮,烟味一熏,他连看都懒得看。”
“第三次……”她顿了顿,手指又敲了一下,“我亲自送。”
“您?”楚宇和丽红同时出声。
“我眼睛瞎了,他们反而不防备。一个瞎老太太,带个半大孩子,能干什么?查她作甚?”
“可是——”
“没什么可是。五百斤药,山里多少人在等。多拖一天,多死几个人。这账我会算,你也会算。”
楚宇沉默了。
运送定在腊月廿八。海棠算准了,日本人也想过年,腊月廿八是大扫除的日子,办年货的人挤满街,检查会松。
决定送药的头天夜里,邵景仁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听着隔壁海棠捻佛珠的声音,一下,一下,不停。他坐起来,披上棉袍,摸黑走到前堂,打开药柜,把藏好的药一包一包装进背篓。手很稳。
腊月廿八,天不亮海棠就起了。她穿上吴妈留下的靛蓝棉袍,洗得发白,肘弯打了补丁。头发弄乱,拿一块蓝布包着。福悦扶她上骡车。车上装一只大麻袋和几只竹筐。麻袋里是磺胺粉,海棠把磺胺粉融进熬好的药膏里,凡士林、猪油、黄蜡熬成,趁热搅进磺胺粉,摊成一张张药饼,外头裹一层黄柏粉,看着就是治疮疖的中药膏药。纱布绷带剪成条,泡在磺胺溶液里,晾干卷成小卷塞在棉花里头。奎宁粉最难藏,海棠用陈皮——陈皮蒸软,撒一层奎宁粉,盖一层陈皮,压实晾干切丝,看着就是一大包陈皮丝。
骡车到西直门关卡。五个日本兵,两个伪警察,都缩在大衣里。轮到海棠的车,她还没下车就听见一个伪警察打喷嚏,闷闷的,鼻腔里像塞了东西。又打一个,第三个没打出来,憋回去,喉咙里吭吭响。那人说话瓮声瓮气,尾音带着浓重鼻音。
一个日本兵用生硬的中国话问:“什么的干活?”
“送药。同仁堂定的药材,年前最后一车。”丽红递上通行证。
日本兵挥手,枪托在麻袋上砸了一下。麻袋拖下车,刺刀挑开袋口,药膏饼滚出来。日本兵捡起一块看了看,闻了闻,扔回去,又翻竹筐,抓了把陈皮丝闻了闻,又抓了把棉花捏了捏,松垮垮的,没捏出什么。
正要放行,那个打喷嚏的伪警察忽然说:“等等。”他走到海棠面前,弯腰盯着她缠纱布的眼睛:“老太太,眼睛怎么了?”
“瞎了。让炮火震的。”
“什么时候瞎的?”
“去年七月。卢沟桥事变那天。”
伪警察绕着车走了一圈,用脚踢了踢竹筐,蹲下来看车板底下。车板底下干干净净。他又站起来,盯着麻袋看了几眼:“把这麻袋倒出来,我要看看底下。”
丽红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海棠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整个人蜷成一团。福悦吓着了,小手拍她的背。海棠摸索着抓住伪警察的袖子:“老总……行行好……我喘不上气……”她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手一滑,瓶子掉在地上碎了,一股刺鼻气味猛地散开,是纯薄荷脑。海棠特意拧松了瓶盖,算准了掉地的位置。
伪警察被熏得后退两步,眼泪鼻涕一起涌出来,捂着鼻子连连后退:“什么玩意儿!”
“治喘的药……”海棠继续咳,脸涨得通红,“老总……让我吃一口……”
翻译官走过来闻了闻:“薄荷脑。治咳嗽的。老太太有哮喘。”他用日语对日本兵解释了几句,日本兵不耐烦地挥手:“快走快走!”
骡车过了关卡。走出很远,丽红才敢大口喘气,后背全是冷汗。
“娘,您刚才……”
“那个伪警察说话鼻音重,又打喷嚏,鼻子有毛病。薄荷脑对鼻子有毛病的人刺激大,他本能要躲。”海棠声音平下来,“看病看多了,听声音就知道。肺有病的人呼吸声重,鼻子有病的人说话瓮声瓮气。每个人都有短处,找到短处,就能找条路。”
回到德济堂,天已蒙蒙亮。海棠棉袍上全是泥,手指磨破了,指甲缝嵌着黑灰,可她坐在后堂椅子上,腰板挺直。素娟煮了姜汤端来,红糖熬的,放了陈皮和红枣。海棠捧着碗,一口一口喝。
“福悦最近来信没有?”
“来了。”素娟说,“在燕大预科班,参加了朝华文艺社,常排戏。”
“排什么戏?”
“说是西洋歌剧。可我琢磨着……可能不只是歌剧。”
海棠懂。这年月文艺社团常是地下活动的掩护。“让她小心。别拦着。年轻人有他们该走的路。”
素娟续了水,转身要走。
“素娟。”
素娟站住。
“你也快四十了。西头药铺吴掌柜,刚没了老婆,上回托人来说想续弦。那人我见过,本分,手艺扎实。你要愿意——”
“少奶奶。”素娟打断她。
海棠住了口。
“素娟哪儿也不去。素娟跟着您。”
海棠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你的心思。可楚宇如今孩子都两个了。”
素娟没接话。海棠知道她心里装着谁。楚宇每回来德济堂,素娟都在灶房门口站着,手里攥一块抹布。楚宇走的时候,她看着背影消失在胡同口,低头把抹布绞了又绞,绞得手指头发白。海棠看不见,可听得见抹布绞紧时咯吱咯吱的细响。
有一回海棠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轻声问:“值得吗?”
素娟没抬头,抹布还在绞。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值不值……心里挂着就行。”
又过了一会儿,素娟从怀里掏出几双鞋垫,走过来放在海棠手边:“大奶奶,等二少爷来了,这个您替我还给他。就说是您做的。”
海棠摸到鞋垫,针脚密密匝匝。摸了摸边角,又摸花样,是竹子。
“傻丫头。以前可以这么说。可我眼睛都看不见了,还怎么做鞋垫?一说就是瞎话。”
素娟想了想:“那您就说,是吴妈走前做的。”
海棠攥着鞋垫,针脚硌着掌心:“真是用心良苦。往后别做这傻事了。”
素娟没应声。过了半晌才又开口:“上回二少爷来,我看他瘦多了。这回您一定留他吃饭,我做他爱喝的鸡汤。”
海棠点了点头:“行。留他吃饭。”
素娟出去了。海棠坐在那儿,手里攥着几双鞋垫,攥了一会儿。然后她把鞋垫搁在桌上,摸到炕沿,摸到枕头底下那捆竹签。她把竹签抽出来,一根一根摸过去,摸到当天新刻的那几根——薄荷脑、西直门、伪警察、陈皮丝——手指在刻纹上停了一下,然后重新捆好,塞回枕头底下,手在枕头上按了按。
“丽红。”她朝前堂喊。
丽红跑过来。
“明儿把药柜第三排左边数第四屉的当归挪到第五排去。那屉底下松了,搁重东西不稳。”
丽红说:“记住了。”
海棠把手从枕头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坐着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