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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中西并柜 海棠挪药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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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海棠独自坐在堂屋里。供桌上新添了一个小小的牌位,白木的,上面写着“马富乐之灵位”几个字。香炉里的三炷香明明灭灭。
堂屋里没有别人。座钟停了,不知什么时候停的。外面起了风,吹得窗纸一鼓一鼓的。
吴妈端着一碗热汤站在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嘴唇动了动。素娟跟在后面,手里攥着块帕子,眼圈红红的。邵景仁从里间走出来,朝她俩摆了摆手:“让她一个人静一会儿吧。”
门帘落下,脚步声远了。
丽红从安国赶回来时,富乐已经入了那口小小的薄棺。她一身尘土,怀里还抱着那包紫河车,抱得紧紧的,指节发白。她是两天前走的,海棠让她去安国买紫河车,说“补气血,你身子亏”。自打去年开始,丽红跟着海棠学管账,进货出货、银钱往来,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这回是她头一回单独出门办货。她到安国的第二天,在镇上听说富乐没了。她没有哭。她蹲在路边,把脸埋进包袱里,蹲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包袱扎紧,继续赶路。
进了院门,她没有往堂屋那边看一眼。她先看见的是廊下那只空摇篮——富乐的摇篮,上面搭着一块蓝布,布角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她的膝盖一软,跪在了门槛上,手指抠着门框,指节磨出了血。她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海棠面前。海棠坐在门槛上,像一截被抽空了的老树桩。头发全白了,不是花白,是全白,干枯得跟秋天的芦苇一样。丽红蹲下来,伸出手托住婆婆的胳膊。她的手冰凉,指节上还有刚才抠门框留下的血痕。
“娘,不怪您。是这世道逼的。”她的声音嘶哑,可很平静。
海棠的手搭在那包紫河车上,没有动。丽红把紫河车放在海棠膝盖上,自己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坐在门槛上,谁也没再说话。
下葬那日,天色阴沉。小小的棺材放进坟坑,海棠抓起一把黄土,让土从指缝间慢慢漏下去,洒在棺盖上。沙沙的,像平时碾药的声音。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每一味药都从土里来,最后都要回土里去。如今孙子也回去了。
小富乐埋在西山后山的山坡上。坟不大,新土堆着,上面压了几张黄纸。安安蹲在坟前,用手指在土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歪歪扭扭的。画着画着,忽然停了手,眼泪就下来了。他嘴里含混地叫着什么,舌头像打了结。可海棠听懂了,他在叫“弟弟”。
福悦蹲下来,把手放在安安的肩膀上。
葬礼后,邵景仁端着一碗药走进堂屋,把碗放在桌角。海棠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本线装册子,翻到“小儿高热惊厥”那一页。
“景仁,”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嗯。”
“这方子,祖父用了四十年,父亲用了三十年,我用了六年。”她顿了顿,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敲了两下,“治好了不知多少个孩子。可它救不了富乐。”
她抬起头,眼睛直盯盯地望着他:“你说,是方子错了,还是我错了?”
邵景仁沉默了一会儿。“方子没错,你也没错。只是,病变了。以前没有的菌,现在有了。以前的病来得慢,现在的病来得快。就像这世道,以前是刀枪,现在是洋枪洋炮。你拿大刀片子去挡,挡不住,不是大刀的错。”
“快?”海棠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带着颤,“我就输在这个‘快’上。我以为还有时间,以为还能再等等,可富乐等不了。他等不了啊……”
她的嘴唇哆嗦着,眼泪终于下来了。从富乐咽气到现在,她一滴眼泪都没掉过。现在冰化了,水就往外涌。
邵景仁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伸出一只胳膊,慢慢揽过她的肩膀。她把脸埋进手掌里,哭声闷在掌心里。
邵景仁的手在她肩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拍了拍。“海棠,你能给我个机会么?”
哭声停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把脸从掌心里慢慢抬起来。
“景仁,我一直把你当成我的哥哥。有你在,我心里就安稳。可是,我是个被休的女人。我怕拖累你。”
“我不在意。”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可我在意。”海棠的声音忽然拔高了,“景仁,你留过洋,你不在乎这些。可我在乎。我是马家休了的人。别人会怎么说你?”
“我不怕别人说。”
“我怕。”海棠的脸朝着他,眼睛是空的,可那空里头有一种狠劲儿,“我怕拖累你。”
邵景仁的手从她肩上慢慢滑下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他沉默了一会儿。
“哥哥,”他念了一遍这个称呼,嘴角动了动,“也好。哥哥就哥哥吧。”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门帘落下,竹片碰撞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响了又响。脚步声在廊下响了几下,远了。没有回头。
海棠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眼泪已经不流了,脸上凉凉的。她伸出手,摸了摸旁边的椅子,邵景仁坐过的地方,椅面还有一点温热。她慢慢站起身,走到药柜前,拉开最底层那个抽屉。从里头取出那本线装册子,翻到页边空白的部分。
她拿起笔,蘸了墨,在页边空白处一笔一划地写下去——手还是抖,可字迹慢慢稳了:
“公元一九三五年春,孙富乐殇。西医磺胺或可救,然未用。是医者之过,亦是世道之殇。后世若遇急症,当审时度势,中西并举,不可偏执。”
“不可偏执”四个字,她写了两遍。第二遍写完,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又扎破了一个小洞。她搁下笔,合上册子,放回箱底,上了锁。
夜里,海棠又失眠了。她起身走到灶间,打开那只小铁盒,里面是那盒磺胺,一片一片排得整整齐齐。她拿起一片,放在掌心里。药片很轻,轻得像一片纸。她把它举到灯下。灯光透过薄薄的药片,在掌心里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
她把药片放回铁盒,盖上盖子,拢进袖子里。铁盒贴着心口,凉丝丝的。月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白。她站在那片白光里,站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海棠把老周叫到后院。
“掌柜的,挪柜子?那上头都是药,沉得很。”老周放下斧头擦了把汗。
“挪。”海棠说,“把西药那层换到第二排。伸手就够得着的地方。”
老周不问了,把药柜上的抽屉一屉一屉抽出来搬空,和吴妈一起把整排药柜往东挪了一尺,又把抽屉重新码回去。海棠站在旁边摸索着伸手探了探——第二排那个抽屉,她抬手刚好够到,不踮脚,不弯腰。抽屉拉开来,里面那些纸盒挨得整整齐齐。她站在打开的药柜前面,手指搭在抽屉边沿上,好久没有动。
邵景仁来的时候,海棠正坐在药柜前面。桌上摊着几只西药盒子。邵景仁把药箱搁在桌上,打开搭扣。海棠听见那个声音,知道是他。
“景仁,你念,我记。”她说。
邵景仁拿起一盒磺胺,念说明书:“磺胺噻唑,德国拜耳公司,用于肺炎链球菌感染,每四小时一次,每次两片。”
海棠用锥子在盒面上扎盲文记号,一下,一下,动作很稳。扎完一盒,搁在旁边,再拿一盒。邵景仁把下一盒递到她手边——他不用她说,就知道她下一步要什么。就像从前她给他递姜汤,总是搁在左手边,因为他右手要拿盲杖。
“盘尼西林,美国礼来公司,用于革兰氏阳性菌感染。”
又扎一盒。
扎到第三盒的时候,她问了一句:“这些西药,都是德国和美国的?”
邵景仁停了停:“磺胺是德国的,盘尼西林是美国来的。奎宁是荷兰的,治疟疾。”
“没有咱们自己的?”
“暂时没有。”邵景仁说,“会有的。”
海棠没有再问,低下头继续在盒面上扎记号。
丽红从安国回来时,天已经擦黑了。她站在门口没进来,扶着门框站着。海棠没有回头,还在拿锥子扎纸盒,一下,一下。
“娘。”丽红叫了一声。
海棠停下手里的活,把锥子搁在桌上。“回来了。”
“回来了。”
丽红走进来,站在药柜前面。她的目光落在第二排那个抽屉上。抽屉面上新贴了红纸签,上面写着“磺胺”“盘尼西林”几个字,字是素娟写的,端端正正。
“娘,您想好了?”丽红问。
“想好了。”海棠说,“往后德济堂也进西药。你邵叔留下的那些磺胺,先用着。不够的,托人从天津买。这世道,光靠咱们的老方子,怕是赶不上趟了。”
丽红看着她。海棠的脸朝着前方,眼睛是空的,可那里头有一种东西,不是认输,是认清了。
“娘,您想好了?”丽红又问了一遍。
“想好了。”海棠说,“富乐的事,不能再有第二回。”
丽红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伸手握住海棠的手。两只手都凉,可握在一起,慢慢有了一点暖意。
窗外,海棠树在晨光中挺立。虽然经历了倒春寒,虽然落尽了花朵,但枝头已冒出嫩绿的新叶。风一吹,那些细小的叶子颤巍巍地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