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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地火通行 民国二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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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二年二月,德济堂后堂。
邵景仁从承德回来那天,海棠正在给安安扎针。他掀棉门帘进来,白大褂衣角沾着暗红色血迹。海棠的手没停,针尖在安安手背上轻轻捻着。
“又送来一批。”邵景仁在条凳上坐下,“一百多号人。有的脚趾头冻掉了,一碰就掉。有的伤口生了蛆。”
海棠把针起出来,拿棉球按住针眼。安安哼了一声,又低头去看桌上的蚂蚁。
“海棠,”邵景仁的声音压低了些,“往后要是有人来买‘穿山甲’,你留个心。”
“什么人?”
“楚宇的朋友。”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楚宇干的事,是大事,我们应该支持。”
门帘落下,冷风灌进来吹得账本哗啦啦翻页。海棠想起楚宇上回来时说的话——“嫂子,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她当时没有追问。楚宇每次来,都和邵景仁在里间坐一会儿,声音压得低低的。她递茶进去的时候,两人就不说了。她放下茶碗就退出来。
那天下午,德济堂来了个人。穿灰布棉袍,戴圆框眼镜,棉袍洗得发白,领子扣得整整齐齐。他进门时先回头看了一眼街面,才跨过门槛。手里提着一只旧皮箱,铜扣子生了绿锈,擦得很干净。
他在柜台前站定。
“掌柜的,有‘穿山甲’吗?”
“要多少?”
“三钱足矣。要云南的。”
海棠的手在柜台底下叩了一下。她转身去提茶壶,倒了一碗茶,搁在柜面上,碗底碰桌,轻而稳。
“云南的暂时没货。有川贝母,也是地道的。”
“川贝母也好。只是我咳嗽久了,寒邪入肺,得配点热药。一般的附子恐怕不顶事。”
“附子三钱,配干姜五钱,再加一味甘草。”海棠把话接过来。
中年人肩膀松了一下。
“正是需要。”
海棠让素娟去后院取药,自己领着中年人进了里间。门关上。
中年人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又用手背挡着嘴咳了一声。
“海棠同志,”声音压得极低,“我是北平地下市委的老李。楚宇同志介绍我来找你。”
海棠的手指在桌沿上蜷了一下。
“长城各口战事吃紧,伤员缺医少药。德济堂能不能作为中转站,帮我们接收、转运一批药品?”
海棠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怎么运?城门口查得严。”
“有地道。从德济堂地窖往西,有一条明代的排水暗渠,通到西直门外。已经探过路。”
海棠的手顿住了。她在这间药铺里待了二十年,从不知道地底下还有一条路。
老孙头告老还乡那天,把她叫到地窖口。那是五年前的事了。
老孙头手扶着门框,浑浊的眼睛望着她,声音压得很低。
“掌柜的,咱们这铺子底下,不只有地窖。有一条更老的路,老东家传下话来,说不到万不得已,别打开。可若是真有那么一天……”
他停住了,从怀里摸出一把旧钥匙,铜的,齿口磨得发亮。
“这是地窖最里头那道暗门的钥匙。老东家给的,我收了二十年,没动过。”
海棠接过钥匙,攥在手心里。老孙头又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下去,转身走了。那把钥匙她收在抽屉最里头,用一块旧布包着,这些年竟忘了。
“第一,提供场地,掩护出入。”老李从皮箱里取出一个蓝布封面的账本,“这是假账本,记录正常的药材进出。真账本你记在心里,不能落在纸上。第二,帮忙准备外伤药、白药、三七粉、止血带、碘酊、硼酸水、吗啡。磺胺和青霉素我们另想办法。第三,绝对保密。包括你的家人,能不说就不说。”
海棠想起丽红,想起素娟,想起福悦。她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我答应。”
老李伸出手,粗糙有力,虎口上有一道旧伤疤。两人握了一下。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的同志了。”
老李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药柜。
“您这药柜,第三排第二屉放的是当归吧?”
海棠一愣。老李笑了笑,没说别的,推门走了。
老李走后,海棠回屋关上门,在炕沿上坐了很久。天暗下来,她没有点灯。她摸到枕头底下那根褪了色的红手绳,攥在手心里,攥了好一会儿。
那天晚上邵景仁回来,海棠在院子里叫住他。
“景仁,你说,人这一辈子,能守住几样东西?”
邵景仁站在月光里,手里提着药箱。他想了想。
“你守得住。”
海棠沉默了很久。
“我答应老李了。”
邵景仁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走进西厢房,灯亮了。
第二天一早,海棠推门出去,往后院地窖走。地窖最里头那道暗门,她以前从没注意过。门是青砖砌的,和墙壁一个颜色,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锁簧咔嗒响了一声。暗门推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涌出来。
海棠点了一盏油灯,弯着腰钻进去。里面是一条窄窄的砖砌暗渠,拱顶,刚好够一个人弯腰走。油灯的火光在砖壁上跳着,她一只手举灯,一只手扶着湿漉漉的砖壁,一步一步往前走。膝盖磕在砖棱上,她没有停。
走了一段,她蹲下来,手指在砖面上摸。有一块砖上刻着字,她凑近灯下辨认:“嘉靖三十七年,窑户张三造。”再往前,又摸到一块,刻的字多一些:“修渠不为自家田,只为后人饮甘泉。”她把手掌贴在上面,贴了很久。
她从怀里摸出那根红手绳,在砖缝里找了一道缝隙,把绳子系上去。绳头穿过砖缝,打了个死结,拉紧。红绳垂在青砖缝隙间。
她蹲在黑暗里,面朝那根红绳。
“雨荷,娘找不到你。可娘能替你把这条路修好。往后走丢的孩子,顺着这条路,就能找到家。”
她停了停,手指在绳子上又摸了一遍。
“你走丢的时候六岁。福悦也是。这世道要是再乱下去,还会有人走丢。娘替你守这条路。”
她站起来,膝盖疼得钻心,咬着牙直起身。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她用手护了一下。转头时,手指在刻着“甘泉”的砖面上沿着“甘”字的最后一笔慢慢走了一遍。
她提着灯往回走,爬出地道,坐在洞口边沿歇了一下。膝盖上的皮破了,血渗出来粘在棉裤上。她低头看了看,没有处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天已经黑透了。她路过福悦的房间,听见孩子在梦里含含糊糊地哼着什么。她站在门外,没有推门,听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回到自己屋里,她把油灯重新点上,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把两只手掌摊开来看。白天磨破的地方结了薄薄一层痂,边缘还渗着一点血色。她合上掌心,感觉到那疼,不厉害,就是一直有,一跳一跳的。
她没有躺下,就那么坐着,面朝着窗户的方向。
第二天天没亮,海棠就起来了。她在灶房里多熬了一锅粥,把米缸底那层碎米粒都扫了进去。粥熬好了,她盛了一碗放在灶台上凉着,又盛了第二碗,第三碗,一碗一碗摆好。
灶台上多了一碗红糖水,碗底压着一张纸条。素娟的字:
“妈,膝盖上擦点药。”
海棠端起红糖水喝了一口,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
那天上午,第一批药品送来了。带头的是个矮壮汉子,穿一件补了又补的旧棉袄,领口磨得发白。他的脸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很亮。
“海棠同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东北口音,“碘酊、硼酸水、吗啡、止血带、纱布绷带。要尽快送到古北口。”
海棠领着他们下地窖。麻袋压得她肩膀生疼,可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她把地道口的青砖一块一块搬开,让那几个人把药品顺下去。三个人消失在洞口里,油灯的火光在底下晃了晃,渐行渐远。
海棠蹲在洞口边,听着底下窸窸窣窣的声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运送持续到凌晨四点多。最后一袋药品放进地道时,远处传来鸡叫声。领头那汉子爬上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朝海棠伸出手。
“谢谢。我代表前线的同志谢谢你。”
海棠握住那只手,粗糙有力,掌心里全是老茧。她忽然问:“您见过我女儿吗?她叫雨荷,今年二十岁,左眼角有颗朱砂痣。”
汉子愣了一下。
“对不起,”他低声说,“没见过。”
海棠松开手,慢慢点了点头。汉子走到门口,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我有个妹子,小时候也走丢了。我找了八年,没找着。”
说完推门走了。
送走他们以后,海棠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没有点灯。老李说的那句话——“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的同志了。”
她不知道这个词到底有多重。她只知道,明天天亮了,德济堂的门还要开,药还要抓,粥还要熬。地道口的砖,还要她一块一块盖回去。
第二天一早,海棠让素娟去街上买了一尺红布。她把红布裁成一条一条的,在每一包药材外面都系上一根。丽红看见了。
“妈,这是干啥?”
海棠把红布条系好,拉紧,打了个结。
“做个记号。让收到药的人知道这药是从哪儿来的。”
药包一个一个码好,堆在柜台上。红布条在晨光里微微晃着。
这天下午,楚宇来了。穿灰布长衫,戴旧毡帽,帽檐压得低低的。
“嫂子,”他压低声音,“昨晚的药,送到了。”
海棠正在碾药,手没停。
“人没事吧?”
“没事。有个伤兵,伤口烂了三天,高烧不退,用了药,今早退了烧。”
海棠放下药杵。
“二弟,这些药能救多少人?”
楚宇想了想。
“说不准。可多救一个是一个。”
海棠点了点头。
“那就接着送,送到送不动为止。”
日头偏西的时候,福悦从外面跑回来,小脸红扑扑的,手心里攥着一把东西。
“姥姥!你看!”
她摊开手掌,躺着几粒褐红色的果子,小小的,圆溜溜的。海棠捏起一粒。
“什么?”
“海棠果!后院那棵树上的,还挂着几颗呢!我爬上梯子够着的!”
海棠笑了。她把那粒海棠果放进嘴里,咬了一口,酸的,涩的,可有一股清香。她把剩下的收进手帕里,包好,放进贴身的口袋。
“留着,等春天来了,咱们把它埋进地里。”
那天夜里,海棠又下了一趟地道。没有别人,只有她自己。她提着一盏油灯,沿着那条暗渠一步一步往前走。油灯的火光在砖壁上跳跃,照亮那些刻字。她走到那块刻着诗的石砖前,蹲下来,用拇指顺着那些笔画又描了一遍:“修渠不为自家田,只为后人饮甘泉。”她念了一遍。几百年了,字还清楚,可刻字的人早已成了灰。他烧的砖,今天还在撑着一座城。
她伸出手摸到砖缝里那根红手绳还在,绳头系得紧紧的。她摸到它,确认它还在,然后松开手,站起身。她站直了,朝那根红手绳看了一会儿,转身爬出了地道。
她蹲在地道口,把那几块青砖一块一块搬回去,重新盖住了洞口。砖面拍平了,她把散落在地上的尘土扫拢了,用脚踩实,看不出痕迹了,才直起腰。
膝盖还在疼,手肘还在疼,可她站得直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