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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殇悔渐悟 民国二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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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五年腊月二十三,祭灶。
德济堂后院的海棠树叶子落尽了。灶王爷画像新贴上墙,供桌上摆着糖瓜和关东糖。丽红坐在灶间小杌子上,肚子显了怀,七个月了。她一只手护腰,一只手在灶台上摸索,摸到水瓢,搁回缸沿。
吴妈在旁剁饺子馅。菜刀剁在案板上,当当当。素娟蹲地上择韭菜,手指冻得通红。
“掌柜的说今年祭灶供三碗饺子。”吴妈念叨,“糖馅的给灶王爷,吃了嘴甜,上天好说话。”
丽红没接话。她扶着灶台站起来,走到门口。天暗了。海棠树上还挂着几片枯叶,风一吹,落下来。
她心里有件事,搁了大半个月。刚怀上那会儿,夜里做梦,拉开一个抽屉,当归。再拉开一个,还是当归。所有抽屉都拉开了,全是当归。醒过来一身冷汗。
这梦她跟素娟提了一嘴。素娟说梦是反的,孩子结实着呢。可素娟说完,自己先低下头去,一根韭菜掐成三截。
丽红想跟海棠说。可每次看见海棠抱着那件做了一半的小衣裳,手指头摸着针脚,嘴角微微翘着,话就堵在嗓子眼。丽红把心慌往下咽,跟孩子一起养着。
腊月二十三饺子端上桌,雪落下来了。海棠从堂屋出来,站在廊下伸手接了一片雪。雪在掌心化成水珠。
“瑞雪兆丰年。”她说,声音平平的。
那晚一家人围堂屋里吃团圆饭。火锅咕嘟咕嘟滚着。海棠坐上首。福悦坐旁边,九岁了,一碗饺子搁面前,用手一个个摸着,数了一遍又一遍。邵景仁挨着海棠坐。丽红坐对面,碗里饺子没动几个。
雪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起,院子里积了半尺厚。海棠踩着雪走到后院仓库,推开虚掩的木门,里头冷得像冰窖。她摸索到最里头药架前,蹲下身,在最底层摸出一个青花瓷坛,口上用蜡封着。
“店里留下的最后一截犀角。”她自言自语,“没舍得用。想着留着,等非用不可的那一天。”
她把坛子放回原处。站起来时膝盖咯嘣响了一声。
年后开春,雪化得慢。倒春寒来得格外凶猛。一夜北风,院子里那棵海棠刚冒出的花苞冻蔫了一大片。丽红的肚子一天比一天沉,走路得吴妈搀着。
邵景仁每隔三日来给丽红诊脉,诊完脉开安胎药。有一回开了两片西药,说是补铁的。海棠接了药,搁手里摸了半天。
“你那个铁片,”邵景仁走后,海棠对丽红说,“补血能不能补进去,我拿不准。可既然你邵叔开了,就吃着。”
富乐生在惊蛰后第三日。那夜北平城下了最后一场春雪。丽红生产倒顺当。阵痛从酉时开始,亥时破水,子时刚过,一声婴儿啼哭从屋里传出来,响亮得很。
接生婆抱着孩子出来:“带把儿的!七斤八两!我接生了三十年,没见过这么壮实的!”
海棠伸出手,接生婆把襁褓放进她怀里。她低下头,脸凑近孩子。孩子沉甸甸的,小脸皱巴巴,红通通。哭声一声接一声,中气足得很。
“马家有后了。”她对着一旁抹眼泪的吴妈说。
三朝洗儿礼那日,海棠抱着孩子坐堂屋正中间。木盆里的热水泡着艾草、菖蒲和桃枝。她亲手给孩子擦身,手指摸过饱满的额头、挺直的鼻梁。
“该取名了。”邵景仁坐下首,开了口。
堂屋里安静下来。
“叫富乐。”她说。
邵景仁微微皱了皱眉,嘴唇动了动,把话咽了回去。丽红坐角落里,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富”与“乐”,两个字连着念,顺口,响亮。吴妈说这名字吉利。可丽红夜里躺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总觉得这两个字太满了。满得让她心慌。想起河南老家的规矩,名字越贱越好养活。她的两个哥哥都夭折了,第三个取名“石头”才活下来。富乐?太金贵了,太沉了。
富乐长得壮实。满月的时候比出生时重了一倍。胳膊腿儿像藕节,一节一节白嫩嫩的。海棠抱他去同仁医院打了一次预防针,邵景仁撺掇的,说这是新法子,能防天花。
海棠去了,让邵景仁抱着孩子进去打针,自己坐在走廊的长条椅上等着。邵景仁打完针出来,把富乐递还给她。
“哭了几声?”海棠问。
“哭了,打完就不哭了。比别的孩子乖。”邵景仁说。
富乐半岁那年,丽红带着两个伙计到安国进药,来回要七八天。她走之前把孩子托付给海棠,千叮咛万嘱咐。
“你放心去,孩子有我。”海棠说。
丽红走的第三天,富乐出了毛病。
头天夜里,海棠抱着他哄睡。富乐近来爱笑,一逗就咧开没牙的小嘴。那夜海棠抱着他在屋里转圈,嘴里哼着黑山坳的老调子。富乐忽然伸出小手,手心朝上,软软地贴在了海棠的脸上。那手还小,五个手指头张着,搭在海棠的颧骨上,凉凉的,轻轻的。海棠愣了一下,停下来,低头看他。富乐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笑了一下。
她抱着他坐了一会儿,把他放进摇篮里,盖好被子,吹了灯。
第二天早上,富乐开始发烧。
那烧来得急。从额头开始,很快就蔓延到全身。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起了皮。海棠用手背贴他的额头,烫得手一缩。
“吴妈,烧水。酒擦身。”她声音稳,可手在抖。
她坐在炕沿上,把孩子脱光了,用棉布蘸着温热的白酒,从头到脚一遍一遍地擦。酒气蒸腾起来。孩子的体温降下去一点,可不到半个时辰又上来了,比先前更高。再擦一遍,又擦一遍。擦到第三遍的时候,孩子开始抽搐。小小的身子猛地一弓,牙关紧咬,嘴角溢出白沫。
她一只手托着他的头,另一只手按住他乱蹬的腿。
“去库房!把那坛犀角拿来!”她喊。
吴妈蹬蹬蹬跑了出去。
海棠抱着孩子,脸贴着孩子滚烫的小脸,嘴里哼着调子:“月娘娘,挂灯笼,挂到西,挂到东……”
犀角取来了。她坐回灯下,用特制的刀一片一片地刨。犀角屑在灯光里飞舞,落进青花瓷碗里,薄薄一层底。她加了三碗水,小火慢熬,守在炉子旁边寸步不离。
她想起爹教她认药的情景。那时候她七八岁,爹蹲在黑山坳的坡地上,手里捏着一块黑褐色的东西,让她摸。
“这是犀角。”爹说,“救命的东西,轻易不动。”
她摸着那块犀角,凉凉的,滑滑的。“什么时候动?”她问。
爹沉默了一会儿。“到了最后一刻。你爷爷治了一辈子小儿惊风,用过两回犀角。头一回救回来了,第二回没救回来。可那第二回,不用,孩子也是死。用了,还有一线生机。”
爹把犀角放回药箱里。“犀角是最后一手棋。到了非用不可的时候,就得用。用了,就不后悔。”
海棠蹲在药炉前,看着那锅翻滚的药汤。爹说的“最后一刻”来了。她的孙子富乐,此刻就在最后一刻。
药熬好了,浓褐色的一碗。她用勺子撬开孩子的嘴,一滴一滴往里灌。孩子不会咽,药从嘴角流出来。她一只手托着他的下巴,让他的头微微后仰,另一只手捏着他的鼻子。孩子被逼着张了嘴,药终于下去了几口。
邵景仁来的时候,孩子已经抽了第四回了。
他走到炕前,翻开孩子的眼皮看了看。他把听诊器贴上去,听了很久。摘下来的时候,手在抖。
“海棠,是肺炎链球菌感染。”
海棠没有抬头。她伸出手,拍了拍孩子的后背,轻轻的。“景仁,犀角用了两钱了,钩藤也加到了三钱。这方子我爹用过,祖父用过,治好了不知多少孩子。再等等。”
邵景仁站着没动。他慢慢把手伸进棉袍里,摸出一个四方纸盒,边角已经被他握得变了形。他打开,里面是几片白色药片,在煤油灯下泛着冷光。他把药盒放在炕桌上。
“海棠,这是磺胺。德国拜耳的,治肺炎。我在同仁医院用过,效果很快。”
海棠没有转头。她闻见了那股淡淡的化学气味,刺鼻的,陌生的。她这辈子闻过几千种药材的气味,可这种她闻不出来。
邵景仁把药盒往前推了推:“这个能救。”
“孩子筋骨嫩,经不起这个冲。”海棠的声音还是平的,“你听,他还在喘。正气还在。”
“正气?”邵景仁的声音忽然高了,“海棠,正气等不了!你听他的肺,满肺湿啰音!病菌在吃他的肺!你那犀角汤要多久才能起效?两个时辰?三个时辰?孩子等不了那么久!”
海棠的手停了。她低头看着富乐,嘴唇已经发紫,呼吸又浅又快,胸脯一起一伏的。她把孩子往怀里搂紧了些,下巴抵在孩子滚烫的额头上,不说话了。
邵景仁抬起了手,指尖几乎触到药盒。可海棠搂着孩子,一动不动。他的手停在半空。
吴妈从门后探出头来,手里捏着一张黄符纸。她把符纸在煤油灯上点燃,灰烬落在铜钱上,压在了孩子枕下。
天快亮的时候,富乐忽然睁开了眼。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望着上方,目光散着。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海棠把脸凑过去,听见他喉咙里挤出一声极细极轻的“娘”——那声音刚吐出来就断了。
然后孩子的呼吸停了。停得干干净净。
堂屋里静极了。炉子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海棠还保持着俯身的姿势。手指搭在孩子的手腕上,那脉象已经没了。过了很久,她慢慢直起身,把自己的脸颊贴上去,贴在那张正在失去温度的小脸上。她贴了很久。久到窗纸从青灰变白,久到院子里的麻雀开始叫了。
邵景仁从外头走进来的时候,堂屋里的灯已经灭了。他站在门口,看见海棠伏在炕沿上一动不动。炕桌上搁着那个药盒,还开着,药片一片没少。
他走过去,把药盒合上,揣进自己兜里。
“海棠。”他叫了她一声。没有应。又叫了一声:“海棠。”还是没应。
邵景仁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把炕头那盏灭了的灯重新点上。火光跳了跳,照亮了海棠的半张脸。那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眼睛睁着,眼珠像是凝住了。
邵景仁蹲下身,把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手凉得像井水。
“海棠,”他的声音很低,“你能怨我。你能骂我。你——”
“景仁。”她忽然开口了。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
“嗯。”
“那药,”她顿了顿,“真能救命?”
邵景仁沉默了一会儿。“能。”他说。只有一个字。
海棠没有再问。她慢慢站起身,腿麻了,扶着炕沿站了一会儿才站稳。她摸索着走到药柜前,拉开最底层那个抽屉,从里头摸出一本线装册子,封面上的蓝布已经磨得发白。她捧着它走回灯下坐下,翻到“小儿高热惊厥”那一页。
父亲的字迹端端正正:“急惊风者,热极生风……羚羊角、钩藤为君药……”
她的手指停在“羚羊角”三个字上。
海棠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狼毫,蘸了墨。手还在抖,墨汁滴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团黑。她深吸一口气,稳住手腕,在页边空白处一笔一划地写下去:
“公元一九三六年春,孙富乐殇。西医磺胺或可救,然未用。后世若遇急症,当审时度势,中西并举,不可偏执。”
写到“不可偏执”四个字时,她的手腕猛地一颤。笔尖刺破了薄薄的纸页,戳出一个小洞。墨汁从洞边洇开。她看着那个破洞,看了很久。然后搁下笔。笔滚到桌边,停住了。
她合上册子,放回箱底,上了锁。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房门。冷风灌进来。她站在门槛上,脸朝着院子。那棵海棠树光秃秃的,枝头上还挂着几个黑乎乎的花苞,冻死了。
她走到药柜前,第三排,左边数第五个抽屉,上面贴着红纸签,写着“当归”两个字。她拉开那个抽屉。空的。手指在抽屉底上划了一下,指甲刮过木头,沙沙响。
她把手缩回来,攥成拳头。
邵景仁站在门口,看着她的手攥起来,又慢慢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