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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福悦栽枝 福悦认祖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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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娟从灶屋里迎出来,看见海棠抱着孩子,怔了一下。她看见大妞那只赤着的脚踩在青砖地上,没说话,转身进了灶房。不一会儿端出一盆热水,搁在门槛旁边的地上,蹲下身。
“来,孩子,洗洗脚。”
大妞看了看那盆热水,又看了看蹲在面前的素娟。素娟伸出手,轻轻托起她那只赤着的脚。脚一碰热水,大妞浑身猛地一颤,嘴唇开始哆嗦,眼眶一下子红了。素娟没有缩手,一只手托着大妞的脚踝,另一只手舀水浇在她脚背上,一遍一遍地浇。
吴妈端热水推门进来,一眼望见炕上的大妞,手里的木盆“咣当”落了地,热水泼了一地。她指着大妞,嘴唇哆嗦了半晌:“这眉眼……”话没说完,泪就淌了满脸。
丽红也到了堂屋,手里攥着一双小棉鞋,安安小时候穿过的,洗得发白,鞋底纳得密密实实。她把鞋轻轻搁在大妞脚边。大妞低头看了很久,把脚从破鞋里抽出来,慢慢伸进棉鞋里。鞋大了些,可她穿着站到地上,脚底软软的。
海棠弯下腰,掌心贴在大妞单薄的背上,轻轻往前推了推:“不怕。这是舅舅,这是舅妈。”
孩子迟疑着,目光在安安和丽红脸上来回挪。安安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块糖,油纸揉得皱巴巴的,糖块都快化了。他举着糖递过去,嘴里含混地叫了一声:“妹妹,给你糖。”
没有人纠正安安乱了辈分的称呼。大妞接过来,攥在手心里,没有立刻吃,指节攥得凸出来。
福悦到德济堂头一天,缩在东厢房的墙角,不吃不喝。
吴妈端了粥来,搁在她两步远的地方。小米熬的,稠稠的,冒着热气。福悦看了一眼,没有动。吴妈把碗往前推了推,退到门口。粥凉了,端走热了热,又搁回去。福悦还是不动。
第二天,第三天,都是如此。粥只喝两口就搁下。她不哭,不闹,不说话,缩在墙角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有人进来,就把头埋得更低。
海棠没有去劝。她坐在堂屋里照常抓药、算账,只是每天傍晚端一碗粥走到东厢房门口,搁在门槛里面,不进门。
第四天傍晚,海棠又端了粥来。她走到东厢房门口,没有像往常那样放下粥就走,坐了下来,坐在门槛上。摸出针线筐,把那件给福悦缝的小衣裳拿出来。月白棉布,领口滚了一道细细的蓝边。她一针一针地缝。
缝了几针,她开口哼了一段调子。黑山坳的老山歌,爹采药回来常哼的。调子苍苍凉凉的,尾音往上挑。词她记不全了,只记得几句——“山上的药苗青又青,采药的人儿不歇脚。风吹雨打都不怕,就怕家里断了药。”
她哼了一遍,又哼了一遍。墙角缩着的福悦,肩膀动了一下。海棠没有看她,继续缝衣裳,针脚密密的,一针挨一针。她又哼了一遍,这回声音更低了些。福悦的头从臂弯里抬起来一条缝,听着那个调子,眼睛看着海棠手里的针线,看了很久,又把头埋回去了。
第五天,海棠还是坐在门槛上哼山歌,还是缝那件小衣裳。福悦从墙角挪了出来,挪了两步,又停住了,靠着一把椅子腿蹲在那里,抱着膝盖。
第六天,海棠缝完了那件小衣裳。她咬断线头,把衣裳拎起来抖了抖。月白棉布,领口的蓝边在灯下泛着光。她把衣裳叠好,搁在炕沿上,没有往福悦那边推。福悦看着那件衣裳,看了一会儿,又缩回去了。
第七天傍晚,海棠照旧坐在门槛上。她没有哼山歌,也没有缝衣裳,手里攥着那根红手绳,在掌心里慢慢摸着。
福悦在墙角蹲着,忽然动了一下。她先站起一条腿,停了一会儿,又站起另一条。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往炕沿跟前挪,走了五步,停了一下,又走了三步,站在炕沿跟前,站住了。
她低着头,看着炕沿上那件叠好的小衣裳。月白棉布,领口滚了一道细细的蓝边,针脚密密的。她伸出手,先碰了碰袖口的蓝边,缩回去,又伸出来,整个手掌贴上去。布料软的,温的。她沿着袖口慢慢摸过去,摸到针脚,摸到领口的滚边,把那件小衣裳攥在掌心里,攥得指节泛白。然后她蹲了下去,蹲在炕沿底下,把脸埋进那件小衣裳里。没有哭声,只有呼吸一下一下地抽着,抽得很重。
海棠坐在门槛上,没有动。她听着那呼吸声,一下一下的,慢慢匀了。
那天夜里,福悦第一次上了炕。她自己爬上去的,盘腿坐着,把叠好的小衣裳搁在枕头旁边按了又按。
“姥姥,这衣裳是给我的?”她问。
海棠说:“是给你的。”
福悦把衣裳举起来贴在自己脸上,贴了一会儿才放下。海棠把孩子搂在怀里,福悦的身子还是僵的,可没有躲。
“大妞这名字不好。”海棠的声音放得低,“太贱,压不住福。姥姥给你取个新名,好不好?”
孩子在她怀里动了动,没吭声。
“你娘叫雨荷。雨打荷叶,清清脆脆的,可雨终归会停,荷也终归要谢。”她的声音拉得慢,“往后你叫福悦。福气的福,喜悦的悦。姥姥望你往后的日子,有福,也欢喜。”
福悦仰起脸,油灯的光在她眼里跳着。她念了一遍:“福……悦。”
海棠把胳膊收紧了些:“从今往后,你就是马福悦。”
第二天早上,福悦蹲在后院海棠树底下,手里攥着一截细细的枝条,是从树根旁边找到的,枝条顶端冒出了几片嫩叶。
海棠从堂屋出来,走到树底下。福悦站起来,把那根枝条举到海棠手里。
“姥姥,咱把它种下去,能长成大树不?”
海棠捏着那截枝条,捏了一会儿。她想起很多年前,黑山坳的院子里,她也是折了一截海棠枝带在身边。插进土里,浇水,培土,等它生根。那截枝条后来长成了德济堂院子里这棵海棠树。
她低下头,把福悦拉到跟前,把那截枝条放进她手心里,合拢她的手指。
“能。只要你好好养它,它就能长成大树。”
福悦攥着那截枝条,转身跑回树根旁边,蹲下来,用手指头在土里抠了一个小坑。她把枝条插进去,培上土,用手掌压了压,又浇了半碗水,是从海棠的药碗里倒出来的,褐色的,带着当归和黄芪的气味。
她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泥,退后两步,看着那截插在土里的细枝条。
邵景仁站在月洞门那儿,看着这一幕。他磕了磕烟斗,转身往灶房走了。走到半路,回头看了一眼,海棠还坐在石凳上,福悦站在她旁边,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被暮色拢着。
那天傍晚,海棠一个人站在海棠树底下。福悦已经进屋了。她伸手摸了摸树干,摸到一道裂缝,指腹陷进去,又退出来。
“雨荷,”她低声说,“你的闺女,娘给你找回来了。”
风穿过枝桠,沙沙地响。
窗外的海棠树在风里沙沙地响。叶子落尽了,枝干光秃秃地戳着天。可根还在土里埋着。根在,就会再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