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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蓝靛赎女 民国十九年 ...

  •   民国十九年,秋。
      邵景仁从蓝靛厂回来,进了德济堂的胡同。他手里攥着一个油纸包,边角攥得发了皱。手指粗大,指节上全是硬茧,此刻那双手在微微地抖。
      丽红正在前堂拨算盘。抬头看见邵景仁站在门口不进来,搁下算盘问:“邵叔,您怎么了?”
      邵景仁没有应声。他迈过门槛,走到柜台前,把油纸包搁在柜台上。
      “你娘呢?”
      “在后头院子里,给安安晒被子呢。”
      邵景仁在条凳上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秋光从门口斜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他今年五十三了,鬓角的白发这两年添得快。
      海棠从后院出来,开口问:“邵大夫?你回来了?”
      邵景仁抬起头,看着她。张了张嘴,嗓子堵住了。
      “邵大夫?”海棠又唤了一声。
      邵景仁站起来,把油纸包递到海棠手里。
      “您瞧瞧这个。”
      海棠接过纸包。她的手指碰到油纸的一瞬间,整个人定住了。油纸里是个红色的东西,环形,不过寸许,接口处有一个疙瘩。她的指尖在那个疙瘩上停下来。
      她记得那个疙瘩。民国四年春天,老太太七十大寿前夜,她坐在灯下编了一根红手绳。红丝线的,最朴素的那种。编好那天,她给雨荷戴上,红绳衬着雪白的腕子。她编那个“蜈蚣结”时,手指被针扎了好几回,结尾处那个疙瘩打了两三遍才打紧。雨荷刚五岁,举着手腕看了又看,在院子里转圈,红绳跟着晃。
      她把纸包慢慢打开,油纸撕开一道口子,里面那根红绳露了出来。丝线褪成了暗褐色。可那个“蜈蚣结”还在,接口处的疙瘩还在。
      同时滚出来的,还有一枚铜钱。比制钱大一圈,边缘磨得光亮。正面是“长命富贵”四个字。铜钱落在柜台上,滚了两圈,停下来。
      海棠盯着那两样东西。她的脸色灰白,嘴唇哆嗦。手伸出去想摸那枚铜钱,指尖刚碰到,又缩了回去。
      “哪儿来的?”
      邵景仁在她对面坐下来,摘下帽子搁在柜台上。
      “蓝靛厂那边,有个老相识,开了间小药铺子。我今儿去取柴胡,他正收拾东西,从角落里捡出这根红绳,说是一个妇人来换药时给的,问她能不能抵些药钱。那妇人说,她早年在西郊刘家帮佣,有个叫雨荷的丫头,是民国六年前后从关东人牙子手里买来的。”
      海棠的手指猛地扣紧了柜台。
      邵景仁停了一下,继续说:“那妇人说,雨荷腰上有旧伤。刘家大少爷有隐疾,看了个江湖郎中,说要用……”他声音低下去,说到一半停住了,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
      “后来呢?”海棠问。
      邵景仁咽了一下,声音更低:“说要用‘童女元阴’做引,配以麝香、鹿茸,连服七七四十九天。后来雨荷怀了身子,被赶出刘家。”
      海棠的手还扣在柜台上。过了很久,她的嘴唇才翕动了一下:“后来呢?”
      “那妇人说,雨荷临走前把这根手绳塞给她——‘日后要是有姓马的来寻,把这个给她看。告诉她,女儿没给她丢人。’”邵景仁顿了顿,“雨荷走后,留下一个女孩,三天大。刘家嫌是个女娃,扔在后院让下人看着,长到如今,也没个正经名字。”
      海棠弯下腰,把那根红绳和铜钱拢进掌心里,攥得紧紧的。她的肩膀开始抖,可她没有哭。把那两样东西攥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直起身,声音已经稳住了:“那个妇人呢?”
      “去年冬天没的。肺痨。”
      “孩子还在刘家?”
      “还在。”
      海棠点了点头。把红绳和铜钱收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然后摸索着走到柜台里面,拉开抽屉,摸出一只蓝布包袱。包袱沉甸甸的,她放在柜台上,解开系绳,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银元。二十块。德济堂半年的流水。她一块一块数了一遍,又重新系好包袱,拎在手里。
      “明天一早,我去蓝靛厂。”她说,“老周赶车。邵大夫你跟我一块去。”
      第二天天没亮,骡车就出了西直门。海棠坐在车厢里,邵景仁坐在她旁边,银元搁在海棠膝盖上。她靠在车厢板上,闭着眼,手指一直插在怀里,攥着那根红绳。
      越往西走,路越荒。过了海淀镇,官道两旁的铺面渐渐稀了。到蓝靛厂一带,路边有废弃的砖窑,窑口黑洞洞的。
      骡车在一条窄巷子口停下来。刘家的门楼还能看出当年的体面,歇山顶,飞檐翘角,可瓦楞间长满了荒草。门上的朱漆剥落了大半,门环生着绿锈。
      老周上去叩门环。半天没有动静,又叩了几声,才听见脚步声拖拖沓沓地到了门后。一个胖厨娘探出头来,围裙上全是油渍。
      “找谁?”
      “你家东家在不在?”
      厨娘上下打量了几眼,把门拉开了一些:“等着。”转身进去了。
      工夫不大,刘东家走了出来。穿件团花绸褂,袖口油光锃亮的,可领子已经磨破了。他手里转着一对油亮的山核桃。
      邵景仁拱了拱手,报了来意。一听见“雨荷”二字,那对核桃停了一瞬,随即又转起来。
      “那丫头啊,命苦,自己走了。”刘东家拖长了调子,“刘家可没亏待她。”说这话时,他的眼睛瞟了一眼通往后院的月亮门。
      邵景仁直说了来意,要领走雨荷的孩子。
      刘东家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孩子?什么孩子?”嗓门拔高了,“那丫头走的时候,肚子里是有一个,可后来……谁晓得呢?这年月,生下来也养不活。”
      话音没落,后院传来一声尖叫,女孩的声音,尖利短促,随即被什么东西捂住,变成闷闷的哼声。刘东家脸色一变,朝里头吼:“作死啊!大白天号丧!”
      胖厨娘慌慌张张跑出来:“老爷,大妞……大妞把染缸里的积水舀出来玩,泼了一身……”
      “贱骨头!让她滚过来!”
      片刻后,月亮门下出现一个瘦小的身影。是个四五岁的女孩,走得很慢,脚步拖拖沓沓的。身上那件灰布衫大得离谱,袖子挽了好几道,露出细瘦的胳膊;下摆却短得露出脚踝,脚踝上全是干泥,还有几道结了痂的伤疤。衣服湿了大半,能看见肋骨的轮廓。
      女孩走到门楼底下站住了。她抬起头。
      海棠的呼吸一下子停了。那眉眼,有七分像雨荷。尤其是那双眼睛,大而黑,眼尾微微上挑,马家祖传的凤眼。可雨荷的眼睛里是娇憨、灵动;这孩子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刘东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她叫大妞。没了娘的丫头片子,在院里帮着干点零碎活。没人管的。”
      那孩子听到这话,眼皮垂了下去。不是难过,是习惯。
      海棠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她转向刘东家,声音平静:“我要带她走。”
      邵景仁从怀里掏出蓝布包袱放在石桌上,解开。袁大头一枚摞一枚,在昏暗的院子里泛起一片银光。二十块。
      刘东家掂了掂包袱的分量,眼珠子转了转:“当年从人牙子手里买她娘,花了十块大洋。如今您给二十,我也不算亏。”
      海棠没接话。她只说了一句:“二十。”
      刘东家见她没有还价的意思,把包袱往怀里一揣:“也罢。孩子嘛,跟着亲姥姥,总比在外头强。”
      海棠转向大妞,蹲下身。视线与女孩齐平。她伸出手,想碰碰孩子的脸。手指还没触到皮肤,大妞猛地一缩脖子,闭上了眼睛。
      海棠没有强行去碰。她把手掌摊开,让女孩能看见,一双布满皱纹和裂口的手,掌心是温暖的,带着淡淡的药香。大妞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瞥了一眼那只手,没动。
      海棠慢慢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边角已经磨毛了。展开,是一幅画像,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圆脸,梳着双丫髻,眉心一颗小痣。
      “你看看,”她的声音发颤,“这是你娘。你娘小时候,长这样。她叫雨荷。”
      大妞的眼睛睁开了。那双黑沉沉的眼珠落在画像上。她看着画上那个小姑娘,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手,手指头伸出来,在画像上碰了一下。她碰的是画上小姑娘的脸,从额头摸到下巴。手指头细细的,骨节突出。她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
      刘东家不耐烦地催道:“行了行了,赶紧领走,别在门口耽搁。”
      海棠站起来。她脱下自己那件半旧的藏青棉袍,把大妞从头到脚裹住,抱起来。孩子轻得像一捆枯柴,骨头硌着她的胳膊。大妞先是僵了一下。海棠没有抱得更紧,也没有松开。过了片刻,那副小小的身子慢慢地软下来,把脸埋进了海棠的肩窝里。
      海棠转向刘东家,一字一句:“这些年,有劳费心,‘照应’了。”她把“照应”两个字咬得极重。
      刘东家的手从袖口里抽出来,尴尬地摆了一下:“走吧走吧。”
      骡车驶出蓝靛厂时,天色已近黄昏。车厢里,大妞蜷缩着,把脸埋在海棠的棉袍里。随着骡车的颠簸,她慢慢地往海棠的臂弯里靠了靠。海棠将她揽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一只手搂着她的背。
      进城时华灯初上。大妞从海棠的棉袍里探出半个脑袋,悄悄往外看了一眼。看了好一会儿,又把脑袋缩回去了。
      骡车在德济堂门口停住。海棠抱着大妞下车。大妞的右脚在车板上蹬了一下,左脚那只破鞋掉了,落在地上,翻了个个儿,鞋底朝天。她赤着的那只脚悬在半空中,脚趾蜷了蜷,然后慢慢踩下来,落在了青砖地上。
      那只脚又瘦又小,脚背上全是干泥,脚趾头冻得发紫。她踩在青砖地上,先是缩了一下,然后站住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蓝靛赎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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