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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悬壶新匾 民国九年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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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九年四月初六,德济堂。
周全赶骡车绕行马家东墙根,拐进一条窄胡同,在德济堂门口停下。骡车卸下箱笼,海棠抱着安儿下车,素娟和吴妈跟着,手里拎着包袱。胡同口卖豆汁的敲着梆子,笃,笃,笃。
海棠站定,抬头看门楣。铺面是两层楼房,临街而立,门楣上几个鎏金大字,黑底金字,边角有些磨损,漆皮翘起几处。她看不见匾上的字,可她知道那三个字是什么。
“把匾摘下来。”海棠说。
周全搬梯子,爬上爬下两趟,把匾搁在两条长凳上。素娟端一盆皂角水,拿软布蘸湿,从“德”字起笔处一寸一寸地擦。擦一遍去灰,擦二遍擦漆,擦三遍把字缝里陈年污垢剔干净。擦完最后一块,素娟退后两步。
“郑掌柜,匾亮了。”
海棠摸索着走到匾前。她伸出手,指腹触到“德”字第一横起笔,顺笔画走一遍,又摸到“济”字,最后是“堂”字。她的手在“济”字上停得最久。济,是济人的济。老太太说过,这块匾是光绪年间请人写的,那时候铺面刚买下来,租给一个姓郑的掌柜开药铺。郑掌柜死后无嗣,铺面收回马家,空两年。
“挂上去吧。”
周全爬上梯子,把匾重新钉牢。日头照在金漆上,反出一层温润的光。
海棠推开门。一股陈年药味涌出来,当归、黄芪、甘草,混着灰尘和潮气。她走到柜台后面,手摸到桌角一处凹痕。老太太说过,郑掌柜的算盘珠子把桌角磨出一个坑。
德济堂前头是铺面,从铺面侧边一道小门穿进去,便是后院。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三间厢房,一间灶披。墙皮有几处剥落,窗纸也破了,可地上扫得干干净净。院中一口井,井沿石板磨得光滑油亮。
素娟先进屋,把正房旧窗纸撕了,拿新纸一张张糊上。糊完又取扫帚扫院子,从廊下扫到墙角,忽然“呀”一声:“郑掌柜,您快来瞧。”
海棠走过去。墙角处,一株手指粗的海棠树苗正立在春风里,枝头上鼓着几粒嫩红芽苞,已有几片新叶舒展开来。树干细细的,可枝条是硬的,绿皮底下透着一股活气。
“前任孙福掌柜留下的。”周全过来说,“也没人管,自己活下来了。”
海棠蹲下身。她没有先摸叶子,把手指插进土里,贴着树干往下探。土是松的,凉的,带潮气。她的指尖触到一截新须,细的,白的,脆的,从老根上发出来的。她摸一遍,又摸一遍。
她把土拢拢,拢在树干底下,把歪斜的苗扶正。安儿在她怀里动了动,小手伸出去,够那片最嫩的叶子。海棠握住他小手,没让他够。她站起来。
“这是咱家的树,”她低声说,“从老根上来的。”
东厢房收拾出来给安儿住。吴妈找人做了一张矮榻,榻边有扶手,安儿可以扶着站起来。那张马家的特制椅子,海棠让周全去取。周全到马家,马王氏没拦,只说:“拿走吧,搁着也是搁着。”
当天下午,海棠把铺面后头那间账房收拾出来。周全从马家赶板车来,车上装着从东跨院账房搬过来的药柜,三排老榆木,抽屉上贴红纸写的药名——当归、黄芪、川芎、白芍,一笔一划。那是老太太当年的陪嫁。海棠让周全搬过来,抽屉里的药一样一样清点,该扔的扔,该补的补。
素娟负责煎药的家伙什,砂锅、铜勺、药筛、量杯,置了两套。吴妈负责灶房,锅碗瓢盆,油盐酱醋,一样一样添齐。
四月初八,药铺正式开张。门板上贴红纸对联,素娟头天晚上裁好的,上联“但愿世间人无病”,下联“何愁架上药生尘”。
店里原先的孙福掌柜年纪大了,把海棠请到账房里,从抽屉里取出三样东西:一本蓝布封面的老账册,一串黄铜钥匙,一册药柜底簿。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搁在桌上,推过来。
“郑掌柜,账上的事都在这里头。钥匙是前柜后库的,底簿上记着每味药的来路和成色。”孙福顿了一下,“匾是光绪年的,别换。”
海棠把三样东西一一摸过,应了一声:“不换。”
孙福朝门楣方向看了一眼,没再说话,提着自己的小包袱走了。
开张头三日,上门的人不多。头一天只来了两个抓药的,一个是前街染坊的伙计,买甘草和陈皮;一个是后巷的老太太,买艾叶熏屋子。海棠坐在柜台后面,素娟在旁边帮忙包药。周全管前柜,迎来送往。吴妈在灶上熬了一锅小米粥,搁了红糖,给每人盛一碗。
安儿坐在账房里的特制椅子上,面前搁一小把甘草,海棠给他抓的,让他当零嘴嚼。甘草是甜的,安儿嚼着,嘴角淌口水,不哭不闹。
到了第四天傍晚,前门进来一个年轻男人。穿一件藏青色长衫,袖口磨得发白,可领子扣得整整齐齐。手里提一口藤箱,铜扣子生了绿锈,可擦得干干净净。他在柜台前站定,微微欠身:“郑掌柜,叨扰了。听说您这儿新开张,缺坐堂大夫?”
海棠抬起头。这声音她认得——邵景仁,同仁医院的西医大夫。前几日素娟从外头回来提过一句,说楚沫小姐捎话,同仁医院的邵大夫问德济堂缺不缺坐堂大夫。三年前安安得肺炎,楚沫请他来瞧过病,他守了大半夜,等安安烧退下去才走。
“邵大夫不是在同仁医院吗?”海棠问。
“听说德济堂缺坐堂大夫,我来看看。”邵景仁在铺面里走了一圈,看看窗下位置,问问药材进货渠道。他比三年前瘦些,眼窝底下有青影,可一双手干干净净,指甲剪得秃秃的。他走路架势有些特别,左腿拖得慢,像是有旧伤。
“我回去想想,改日再来。”他把藤箱提起来,走到门口,看匾额上“德济堂”三字,点了点头,走了。
海棠没有留他。她站在门口,听他脚步声拐出胡同口,然后转身回柜台后面,拿起那张旧算盘,珠子一颗一颗拨过去。
第二天清早,海棠走到院子里,蹲在那株海棠苗跟前,把手指插进土里,摸了摸根。根须扎得牢,细的粗的都在,盘在土里,抓得紧。
她站起来,拍手上土。太阳升起来,照在德济堂匾额上,金漆反出一层温润的光。账房里传来安儿咂嘴的声音,甘草嚼完了,他还在咂,咂得响亮。海棠听了听,没过去,转身进了前堂,把柜台上的算盘摆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