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坐堂问诊 24.邵景 ...

  •   四月十二,城东德济堂。
      邵景仁搬进西厢房那天,雇了一辆洋车。车上搁两口箱子,一口樟木的,装衣裳和书;一口藤箱,铜扣子生了绿锈,里头装听诊器、体温计、几瓶西药,还有一本翻旧了的《解剖学》。他付了车钱,自己把箱子往西厢房搬,没叫伙计搭手。
      海棠站在正房门口听着。箱子底蹭着门槛,顿了一下,又提起来,进去了。藤箱搁在地上时,里头玻璃器皿碰出细碎的响。她没过去帮忙。
      邵景仁把屋子收拾停当,出来时换了一件干净白布褂子,袖口挽到肘弯,小臂上一道旧疤露着。他走到铺面里,在窗下那张诊案前站了一会儿,伸手把桌面的灰抹了抹。诊案是旧的,抽屉拉手松了,他从兜里摸出一把小刀,削了块木楔子塞进去,推了推,不晃了。
      海棠从柜台后面出来,在诊案对面坐下。
      “邵大夫。”
      “郑掌柜。”
      “月钱三块,管晌午一顿饭。西厢房您住着,房钱不另收。”海棠说,“铺子里管抓药的伙计叫周全,煎药的叫素娟,灶上是吴妈。有急事您言语一声。”
      邵景仁应了,从藤箱里摸出一张纸,上头写着名号和同仁医院的离职证明,搁在诊案上。海棠摸摸那张纸,折好,搁进柜台抽屉里。
      “我也有三条。”邵景仁说。
      海棠抬起头。
      “第一,急症先治,诊金后议。病人抬进来,不管有钱没钱,先看。第二,穷人来瞧病,该赊的赊,记我账上,月底从月钱里扣。第三,我不在药铺里开刀,也不荐病人去西医院。您这德济堂是中药铺,规矩我懂。”
      海棠沉默了一会儿。“记您账上,您那三块月钱够扣几回?”
      “够几回是几回。”
      “扣光了怎么办?”
      “下个月再挣。”
      海棠没再说话,起身回了柜台后面。
      当晚,海棠帮着收拾西厢房。藤箱打开,里头除了医疗器械,箱底压着一本相册。她翻开一页,是个穿学生装的年轻女子,站在一棵银杏树前,短发齐耳,笑得露出一排牙。
      “这是谁?”
      邵景仁接过相册,手指在照片上停了一下。
      “我妹妹。民国六年,她在天津参加学生游行,被军警的马队撞倒,没救过来。”
      海棠沉默了一会儿。
      “您就是因为这个,辞了同仁医院?”
      “不全是。”邵景仁合上相册,塞回箱底,“洋人的医院能救人,救的是有钱人的命。我在同仁医院五年,见过太多没钱交押金被撵出去的病人。我就想找个地方,实实在在做点事,能救一个是一个。”
      头一个病人是下午来的。前街拉洋车的老刘,咳嗽半个月,舍不得去大医院,听说德济堂来了个西大夫,进来试试。邵景仁让他解开领子,拿听诊器贴前胸后背听了一阵,又让他张嘴看嗓子。
      “家里几口人?”邵景仁问。
      老刘愣了一下:“五口。上头一个老娘,下头三个孩子。”
      邵景仁写了一张方子,递给海棠。海棠看了方子,抓了三副药,收他半价。老刘攥着药包,连声道谢,说“下回还来”。
      到了傍晚,来了个抱孩子的妇人。孩子烧得脸通红,妇人急得直抹泪。邵景仁量了体温,听了心肺,说是急性肺炎,得赶紧治。他开了一剂青霉素方子,可德济堂没有西药针剂。他站起来,对海棠说:“我去同仁医院借药,半个时辰回来。”
      他说完就出门,左腿拖得慢,步子却急。海棠站在门口听着他拐出胡同口。半个时辰后他回来了,手里捏着一盒针剂。他给孩子打了针,又留下两天药,对妇人说:“明天还来,再打一针就好。”妇人千恩万谢走了。
      那天夜里关铺子,海棠在账房拨算盘。邵景仁坐在西厢房窗下看书,灯亮到很晚。
      第二天一早,海棠起来时,邵景仁已经在铺面里擦诊案。他把诊案上旧漆又磨掉一层,露出底下的木纹。
      “郑掌柜,”邵景仁抬头,“东厢房安哥儿那张矮榻的扶手松了,我昨天瞧见了。今儿晌午我找个木匠来紧紧?”
      海棠看他,点点头。
      晌午木匠来,把矮榻扶手拆下来重新榫了一遍。安儿坐在特制的椅子上,面前搁着一小把甘草,眼睛直直望着前方。木匠敲敲打打的声音在他耳朵里响,他手指攥着椅子扶手,一下一下摩挲木头上的纹路。邵景仁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出声。木匠走后,他走到安儿跟前,蹲下,轻轻握了握安儿的手。安儿的手指蜷了蜷,勾住他指节。
      “安哥儿的手有劲,”邵景仁站起来,对海棠说,“指头勾得紧。”
      海棠站在门口听着,没接话。
      那天夜里,邵景仁在西厢房灯下翻那本《解剖学》。翻到第三十七页,停住了。那一页讲的是小儿麻痹后遗症,页边空白处有他三年前用钢笔写的批注,字迹细而密。他把书合上,搁在枕边。枕边另有一本线装手抄本,封面上写着《伤寒杂病论》,纸张黄脆,边角磨圆。他翻到扉页,上头一行毛笔字,笔迹清瘦工整——“景仁吾儿,医不分中西,分的是人心。父字。”他看了很久,把书搁回枕边。
      五月初七,安安发了高烧。
      那天后半夜,吴妈抱着安儿来敲西厢房的门。邵景仁披衣起来,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烫手。他解开安安的衣裳,拿听诊器贴在胸口听了听,又翻了翻眼皮,然后从药箱里取出退热的药片,教吴妈用温水化开,一勺一勺喂进去。安安烧得迷迷糊糊,药喂进去一半,吐出来一半。邵景仁又喂了一回,慢慢灌,总算下去大半。
      他守到天亮。安安的烧退下来,呼吸匀了。海棠站在旁边,手搭在安安背上,一宿没动。
      第二天,邵景仁从藤箱里翻出几根银针,在安安身上扎了几处穴位。安安五岁,不会走路,不会说话,终日坐在特制的木椅里。邵景仁给他扎针,从脚踝内侧的照海穴开始,一路往上,三阴交、足三里、阳陵泉。针扎进去,安安哼了一声,没哭。邵景仁的手很稳,针捻得轻,起针时拿棉球按住针眼。
      扎完针,邵景仁把银针一根一根收进针囊。他对海棠说:“这孩子的腿脚血脉不通,扎针能把路打通一些。能不能走路,要看造化。可扎总比不扎强。”
      海棠点了点头:“邵大夫,您只管扎。安安的病以后拜托您了。”
      邵景仁把针囊卷好:“医者仁心,我和安安有缘分。”
      海棠愣了一下。邵景仁从藤箱里抽出一张纸,上头写着几个字:人、口、手、足。他把纸推到安安面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人”字,然后蹲下来,握着安安的手,一笔一划地描。安安的手软绵绵的,使不上劲,邵景仁就托着他的手背,慢慢走。
      “人。”邵景仁说。
      安安嘴里含含糊糊跟着念了一声,听不清是什么。邵景仁松开手,把笔搁在安安的指缝里,让他自己画。安安握着笔在纸上戳了几下,戳出一团墨疙瘩。邵景仁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看,折好收进兜里。
      海棠站在门口听着。
      邵景仁教安安认字,教了一个月,安安学会了一个字——“人”。他会写,虽然歪歪扭扭,可他认得。邵景仁指着“人”字问他:“这个字念什么?”安安咧开嘴笑,含含糊糊地说:“人。”
      邵景仁摸了摸他的头。
      那年秋天,邵景仁在前堂看诊,来了个年轻媳妇,怀了孩子,胎位不正。邵景仁把了脉,开了方子,又教她回去怎么躺着。年轻媳妇走了,海棠在旁边抓药,忽然问了一句:“邵大夫,您为什么没成家?”
      邵景仁的手停了一下。他把听诊器收进藤箱里,慢慢扣上扣子。
      “我妹妹走的那年,我定过一门亲。后来,女方家里听说我辞了同仁医院的差事,觉得跟着我没前途,退了。后来一直没再想这事。”
      海棠没再问。
      转过年来,民国十年春,邵景仁托人从天津带回几支维生素针剂。他给安安打针,隔一天打一支。针打下去,安安腿上渐渐有了些力气。从只能坐着,到能扶着墙站一会儿。海棠给他做了个布围腰,系在腰上,牵着他一步一步挪。
      有一回安安扶着墙走了七步,邵景仁站在旁边数着。数到七的时候,安安停住了,回头看了他一眼。邵景仁蹲下来,平着他的眼睛说:“七步了。明儿走八步。”
      安安咧开嘴笑了。
      海棠也有自己的习惯。每天邵景仁出诊回来,她把灶上温着的姜汤端到诊案左手边搁着。碗搁下去的时候碗底碰在桌面上,轻而稳的一声。邵景仁进来坐下,左手一伸就碰到那只碗,端起来喝一口,把碗搁回原处。
      两个人都不说话。
      有一回素娟端药进去,看见碗搁在左手边,想顺手挪到邵景仁面前,邵景仁摆了摆手:“搁那儿就行。”
      素娟退了出去。
      又过了一年,安安七岁。还是不会走路,不会说话。可有一天海棠给他擦嘴,他含含糊糊叫了一声“娘”。那声音很轻。海棠擦着擦着眼泪就下来了,可手没停,把安儿嘴角擦干净,把围嘴正了正,直起身继续做手里的活。
      那天夜里,海棠坐在灯下,把安安的夏衣缝好,叠平,搁在炕头。邵景仁从西厢房出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他走到西墙根,蹲下来看那株海棠苗。苗长了一年多,已有半人高,枝头上叶子密密的。他伸手摸了摸树干,指腹在树皮上停了一会儿,站起来,回西厢房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坐堂问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