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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断根出门 老太太逝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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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七,马老太太咽了气。
头天夜里海棠守着。老太太醒了一回,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落在海棠脸上,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海棠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两个字,含含糊糊的,像是“沫儿”。海棠说沫儿出门子了,嫁到天津刘家,姑爷是留过洋的,人还周正。老太太听了,眼睛阖上,再没睁开。
天亮时雪下大了。马家大院里的老海棠,枝条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压得弯弯的。
丧事办得隆重。楠木棺材,五层寿衣,三十六人抬棺。灵堂设在前院正厅,白幔子从梁上垂下来,孝子贤孙跪了一地。马乐澄跪在最前头,楚宇、楚希跪在后头。楚希从天津赶回来,穿一身军装,跪了一炷香的工夫便起身去了前院。皮靴踩在青砖上,一步一步,从灵堂跨出去,往账房的方向去了。海棠还跪着,一身重孝,背对着他。那脚步声没有停,没有犹豫,一直往前。她没有回头。
楚沫从天津赶回来,进灵堂就跪下了,膝盖砸在砖地上,响了一声。她哭得浑身抖,桂兰在旁边扶着,扶不住。海棠挪过去,把手搁在她肩上。楚沫一把攥住她的手,攥得死紧,指甲掐进肉里。
出殡那天,雪停了,日头白惨惨的。棺材抬出大门,楚沫跟在灵柩后头,走一步哭一声。海棠走在她旁边,没哭。她看着棺材上的雪被风吹起来,细细的雪末子扬在送葬人的孝服上,一会儿就化没了。
老太太头七已过,丧事办完第七日。海棠等安儿睡熟,从枕头底下翻出那只蓝布封面的旧账册。老太太的亲笔,一笔一划,端端正正。通县,光绪二十八年置,二百亩上等水浇地,两万八千块现洋。地契上写明“马氏祖产,永传子孙”。德济堂,东城,两间门面,后院四间厢房,年租一百二十块。南城绸缎庄两间,东城粮铺一间、杂货铺一间,琉璃厂字画店一间。她用手指一行一行划过那些字,在心里默念,一遍,又一遍。
然后她从枕下摸出那张老太太给的银票,十万元,中国银行的票子,票面挺括。她对着油灯看了很久。她取针线,把银票折好,缝进里衣的夹层。针脚细密,一针挨一针。缝完最后一针,她咬断线头,把针别回针插上。
她没有睡。她坐在炕沿上,听着安儿的呼吸。窗纸发白的时候,她起身,打水,洗脸,给安儿喂米糊。
素娟进来传话:“少奶奶,太太屋里的翠儿来了,说请您去正房一趟。”
海棠“嗯”了一声。她把碗里最后一口米糊喂完,拿帕子给安儿擦了嘴角,把他的衣领正了正。她站起来,整了整衣襟,把夹袄的盘扣一颗一颗扣好。她摸了摸胸口,银票在,硬硬的一小块,贴着心口。
穿过回廊的时候,吴妈从灶房端了碗热姜汤过来,在拐角拦住她。吴妈左右看了看,压着嗓子:“少奶奶,老奴多嘴。太太那边这些日子常有人进出,连着几日都是账房的孙师爷。老奴听前头洒扫的小丫头说,孙师爷从太太屋里出来,袖子里总鼓鼓囊囊的。少奶奶您得留神。”
海棠没接话。她伸手拍了拍吴妈的手背:“吴妈,我记下了。”
正房的窗棂上糊着厚重的桑皮纸。紫檀木桌椅擦得油亮。马王氏坐在正中太师椅上,手边搁着一盏茶。
“坐。”
海棠在绣墩上坐下。背挺得直直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沉默了一会儿。马王氏把茶碗搁在桌上。
“有桩事,得让你知晓。天津那边,孙小姐又有了身子。咱们马家的长孙血脉,总不能让他生下来顶个不清不楚的名分。我已经托人请了师爷,拟好了文书。你是明白人,素来识大体。”
她把“素来识大体”五个字咬得很重。
“自个儿掂量掂量,是体体面面地拿了文书走,还是闹得满城风雨,被人用扫帚赶出去?”
海棠垂着眼睛。手指在膝上慢慢收拢,指节抵着绣墩上褪了色的锦缎。胸口那块银票硬硬地贴着心口。她把那口气吐出来,抬起头。
“文书呢?”
马王氏愣了一瞬。她从抽屉里取出两份文书,摊在桌上。一份休书,一份宅院地契转让文书。休书上写着:“立休书人马王氏,为长子楚希久居天津不归,长媳郑氏海棠嫁入马家十余载,未育健男,仅得痴儿,女复失踪。兼性情乖张,不敬翁姑,不睦妯娌,难合家规。今凭族议,立此休书,永远脱离夫妇关系。此后男婚女嫁,各不相涉。恐后无凭,立此为据。”
海棠的目光从那些字上一行一行扫过。看到“痴儿”两个字,眼皮跳了一下,很快平复。她翻到地契转让文书,上面写着德济堂药铺及后院四间厢房转让给马安安,以抵家用。
马王氏把印泥推过来。朱红色的,盛在一只小白瓷碟子里。“签了吧。签了,咱们两清。德济堂给你,也算给你和安儿一条活路。”
海棠没有碰印泥。她从怀里取出那本蓝布账册,翻到通县那页,放在桌上,手指点着老太太的亲笔批注。
“通县,光绪二十八年置,二百亩上等水浇地,两万八千块现洋。地契写明‘马氏祖产,永传子孙’。老太太亲笔批注:‘此产永传长房长孙,他人不得典卖。’”她一字一字念出来,声音不高,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马王氏伸手要拿账册。海棠按住。
“太太要看,可以。当着祖宗牌位看。”
马王氏的脸变了颜色。她猛地站起来,太师椅脚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你疯了?那是马家的祖产!通县的地是老爷当年花了近三万块现洋置的,你一个被休出门的妇人,凭什么要马家的祖产?”
“安儿不是马家的子孙?”海棠抬起头来,迎着她的目光,“他姓马,他是长房长孙。马家的祖产,凭什么没有他的一份?太太,老太太在世的时候亲口跟我说过,通县的地是留给长房长孙的。要不她怎么会把账本留给我?您要是觉得不公平,咱们可以去祠堂,当着祖宗牌位的面把这事说清楚。”
“祠堂”两个字一出口,马王氏的脸色又变了一变。她的嘴唇在发抖,手指在发抖。她死死地盯着海棠。
“德济堂给你。通县一百亩地,也给你。”马王氏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但从此以后,你跟马家再无瓜葛。安儿……也不再是马家的人!”
“可以。”海棠点头,“但地契房契上必须写明,这些产业是给马家长孙马永安立身之本的。白纸黑字,谁也赖不掉。”
新文书送来的时候,墨迹还没干透。海棠拿起笔,蘸了墨,在休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郑海棠。三个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写完了,她放下笔,把手抬起来,伸向鬓间。
那里簪着一支白玉并蒂莲簪子。成亲前一天,马老太太亲手给她戴上的。老太太说:“并蒂莲,是好兆头。愿你们夫妻同心,白首不离。”她的手指在簪头的白玉并蒂莲上停了一下。
她握住簪子的两端,手指用了力气,指节泛白。“咔哒”一声,玉簪断成两截。她把断成两截的玉簪轻轻放在桌上,断口对着休书上她的名字。然后拿起第二份文书,也签了字。她放下笔,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把夹袄的盘扣一颗一颗扣好,伸手拢了拢鬓角的碎发。
“从今以后,”她说,“我郑海棠,与马家,恩断义绝。”
她转身往外走。脚步不疾不徐,背脊挺得笔直。她走到门槛前停了一下。
她听见二门里翠儿在喊“吴妈”,灶房风箱呼嗒呼嗒地响。她在这门里进出了九年。她抬脚,迈过门槛。她没有回头。
二门、影壁、夹道,一步一步,都踩在青砖上。走到东跨院门口,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周全追上来,满头是汗:“少奶奶!吴妈让我带句话。她说,老太太临终前交代了,让我俩跟着您去照顾安哥儿。她现在就去跟太太说,求太太放人。”
海棠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去跟吴妈说,我在东跨院等着。”
周全转身跑了。海棠走进东跨院。安儿还在椅子上坐着,看见她进来。
正房里,吴妈跪在青砖地上。马王氏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那本旧账册,没抬头看吴妈。
“太太,老太太临终前拉着老奴的手说,‘吴妈,你和老周帮我看着海棠,她有难处你帮一把。’老奴答应了的。老太太的遗命,老奴不能违。老奴和老周在马家伺候了三代主子,从没求过您什么,这一回,求太太放老奴和老周走。”
马王氏翻账册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只从鼻子哼出一声:“你们也走?一个被休出门的女人,能有什么好日子过?跟着她去喝西北风?”
吴妈没有答话,额头磕在青砖地上。马王氏把账册合上,搁在桌上。她盯着吴妈的后脑勺看了一会儿,然后挥了挥手。
“快走吧。”
吴妈又磕了一个头,站起来,转身走了出去。
海棠站在东跨院门口,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吴妈挎着一个小包袱走过来,眼睛红红的。身后跟着周全,拉着辆板车,车上堆着几只旧木箱。吴妈走到海棠跟前,放下包袱,弯下腰给安儿掖了掖被角,直起身来:“老太太说过的,我老婆子走到哪儿都跟着安哥儿。”
海棠看着吴妈,伸手握了握吴妈的手。
四月五那天早晨雾很大。马家黑漆大门外停着一辆青篷骡车,周全在车辕上坐着。安儿裹在小棉被里被海棠抱着,还没睡醒。海棠从门里出来,穿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袄,头发挽了简单的髻,簪着木簪。素娟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一只旧藤箱,里头几件换洗衣裳和那本从账房带出来的旧账册。吴妈走在最后,挎着个蓝布包袱。
海棠抱着安儿,走到二门前停了一步。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院子。老海棠的枝桠伸过院墙,光秃秃的,枝头上那几个毛茸茸的芽苞也枯萎了,蔫蔫地挂着。
她转身,跨过二门。
走到大门口,她又停了一步。身后两扇朱漆大门缓缓合拢,哐当一声。她没有回头。
骡车停在门外。她抱着安儿上去,素娟和吴妈跟着上来,挨着坐。周全扬了扬鞭子,骡车动了。
门楣上“世泽绵长”四个字,在日头底下,渐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