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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嫁衣红泪 老太太病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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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沫从女子师范学堂回来,刚进二门就觉得气氛不对。丫鬟婆子们站在廊下,看见她进来便低了头。
她径直去正房给马王氏请安。马王氏穿一件枣红缎面夹袄,脸上带着笑,拉着她的手说:“沫儿,你也十七了,娘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嫁进马家两年了。”
楚沫垂着眼睛不说话。马王氏便絮絮叨叨把那桩亲事说了一遍——刘家如何好,刘干事如何有前程,又说是给老太太冲喜,是孝顺。说完了,她呷了一口茶:“沫儿,你的意思呢?”
楚沫抬起头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娘,我累了。我先回房歇着。”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马王氏说了一句:“娘,你们定就是了。”
楚沫回了自己屋子,闩了门。窗台上那盆文竹,因为连着几日忘了浇水,叶子枯了大半。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走回书桌前,打开抽屉,从最底下翻出她的国文课本。
第二天她没去学堂。第三天也没去。二嫂桂兰端了粥去敲门,里头应了一声“头疼,不饿”。第四天素娟去了,拎着食盒在门外站了半天,回来禀了海棠。
海棠正在给安儿缝夹袄,没抬头:“还是不吃?”
素娟点了点头。
海棠把针在头发里篦了篦,将缝了一半的夹袄叠好:“我去看看。”
她提了食盒穿过回廊到了楚沫的屋子。敲门,没人应。又敲三下:“小妹,是我。”
里头沉默了好一会儿,脚步声拖拖沓沓到了门边。楚沫站在门缝里,脸颊凹陷,颧骨突出,眼窝底下一圈乌青,领口的扣子系错了位置。她看了海棠一眼,转身走回床沿坐下。
海棠推门进去,把食盒放在桌上,揭开盖子,鸡丝粥,两碟小菜。楚沫坐着没动。海棠在床沿坐下,没催她吃,就陪她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海棠开口:“我听说了。”
楚沫“嗯”了一声。
“你心里头不乐意,我知道。”
楚沫转过头来:“大嫂,人活着,能由着自己的时候有多少?”
海棠想了想:“不多。”
“那为什么活?”
海棠没答话。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茧。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边角起了毛。慢慢展开,是一幅画像:一个小女孩,圆脸,双丫髻,眉心一颗小痣。
“这是雨荷。六岁那年画的。画完没多久,人就丢了。”海棠的声音平平的,“我找了一年,没找着。后来老太太说立个衣冠冢吧,也算有了交代。我应了。可我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把这张画像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看上一眼。看一眼,心里就疼一下。可下回还是看。”
她把画像折好,重新揣进怀里。
“我那时候也想,活着有什么用?可后来我想明白了,活着,才有往后。不活了,就什么都没了。再说,还有安安,我更得活下去。”
楚沫的嘴唇动了动,眼泪先下来了。海棠伸出手,搭在她手背上。
“我不劝你应,也不劝你不应。我只跟你说一句,不管这路怎么走,你得活着。为了你身边的人,好好活着,才有往后。”
楚沫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一抽一抽的。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手擦了擦脸,伸手把那碗鸡丝粥端过来,一口一口吃完了。
三月十八,天还没亮,马家宅子里就忙乱起来。厨下支了大灶,请了专门办喜事的跑大棚厨子,院子里搭了红绸棚子,二门上贴了大红喜字。马王氏穿一身新做的宝蓝缎面旗袍,鬓边插一朵绒花,里里外外张罗。马乐澄在前厅陪刘家来迎亲的人说话,马乐霖跑进跑出递话。
楚沫屋里,请来的全福人给她开脸、梳头。楚沫坐在梳妆台前,脸上扑了粉,嘴唇点了胭脂,穿一身大红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从早上起来就没说话,全福人说一句,她应一句,不多说一个字。
梳头的老婆子手劲大,把她的短发硬往脑后拢,拿银簪别住。楚沫疼得嘬了一下牙。镜子里那个人已经不是她了。她的手搁在梳妆台上,碰到了那把黄杨木梳。她握住了它。老婆子还在念叨“早生贵子”“白头偕老”,楚沫攥着那把木梳,越攥越紧,指节泛白。木梳的齿开始弯曲,发出细微的嘎吱声,然后咔的一声,先裂了一道缝,才彻底断开。断口处的木茬扎进她的掌心,一滴血渗出来,落在镜面上。
楚沫看着那道血痕,看着掌心里那截断梳,没有哭。她把断梳搁在梳妆台上,手心里还攥着那半截梳柄,没松。
海棠进去的时候,屋里人正往外退。全福人冲海棠使个眼色,低声说“大少奶奶陪陪新娘子,等花轿来了再出来”。海棠点了点头,在楚沫对面坐下。
屋里静下来。红烛烧着,烛泪顺着锡烛台往下淌。
“小妹。”海棠叫了一声。
红盖头底下没动静。
“祖母让我给你的。”海棠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红漆匣子,巴掌大,匣面描金,画着缠枝莲。她把匣子搁在楚沫膝上。
红盖头底下伸出两只手,把匣子捧住了。手指在匣面上摸了摸。
“祖母说,让你收好。”
楚沫的手把匣子攥紧了。
过了一会儿,红盖头底下传出一声,闷闷的:“大嫂。”
“嗯。”
“我走了以后,你常去看看祖母。”
“我知道。”
“还有……”楚沫的声音停了一下,“大嫂,你说的那些话,我记着。”
海棠没再说什么。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红盖头底下,楚沫的手还搁在膝上,攥着那个红漆匣子。
吉时到了,唢呐齐奏,鞭炮炸响。楚沫被全福人搀着出了二门,大红盖头遮住了脸。马王氏在背后说了一句:“大少奶奶让男人接生过,身上不干净,别让她近新姑娘的身,冲撞了喜神。”送亲的队伍里,便只有楚希、楚宇和桂兰。
海棠牵着安儿站在人群后面,捂住安儿的耳朵。花轿停在大门外,楚沫弯腰往里钻的那一瞬,盖头底下那双眼睛忽然抬起来,穿过人群,落在海棠身上。海棠冲她点了点头。
花轿晃晃悠悠抬起来,送亲的队伍越走越远。海棠看着那顶花轿消失在胡同口,慢慢蹲下去,伸手去捡地上的碎红纸屑。一片,两片,三片。
素娟也蹲下来帮她捡:“姨奶奶,您捡这个做什么?”
海棠没有抬头:“当年我也是这样来的。花轿是别人的,路是自己的。”她伸手摸了摸胸口的位置,隔着衣裳摸到那张银票的轮廓。她蹲在满地的红纸屑中间,攥着那把碎纸,攥了一会儿,又松开,让风把它们吹走。她把手里剩下的几片叠好,揣进怀里。
安儿仰着脸喊了一声“娘”。海棠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弯腰把安儿抱起来。她抱着他往回走,走过回廊,走过穿堂,走进东跨院。门在她身后合上,把外面的喧嚷声隔在了外头。
回到屋里,她把安儿放在炕上,自己坐在炕沿上,从怀里摸出那几片碎红纸。她把它们一片一片理平,叠在一起,夹进《女界钟》最后一页。跟“土在根在”那张纸条并排搁着。
喜事办完,院子里静下来。红绸子还没摘,风一吹,挂在廊柱上的双喜字哗啦啦地响。老太太那边却越发不好了。大夫来了一回又一回,方子换了三四个,药却灌不进去了,喂一勺,吐半勺。人瘦成了一把枯柴,裹在锦被里,几乎看不出起伏。
海棠日夜守着。素娟把安儿带在自己屋里,让她腾出手来。每天早晚两遍擦身,换了衣裳,再喂几勺米汤。老太太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可但凡醒着,眼睛总跟着海棠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