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留活路钱 三月里,楚 ...

  •   民国八年春,马家老宅。
      马老太太入冬起不了床,咳嗽一声接一声。大夫来看过几回,开了方子,药一碗碗灌下去,不见好。到二月,连粥都喝不进几口,脸瘦得脱了形,颧骨支棱着,一双眼睛还亮着。
      马乐澄来请安,站门口说两句就走。马王氏每日来一趟,端了药碗在床边站一炷香,问两句“今日可好些”,也就走了。楚希在天津讲武堂,拍过电报来问安。楚宇每日放学先到老太太屋里坐半个时辰,念报纸给她听。楚沫来过几回,坐绣墩上不说话,只握着老太太的手。
      海棠每日早晚都来。擦身、喂药、换衣裳,夜里守在床前,困了靠床沿上眯一会儿。
      第二日午后,老太太忽然对马王氏说:“你去歇着吧,让海棠来陪着。”
      门关上,屋里只剩她们两个。老太太靠枕上,眼睛半闭,胸口起起伏伏。海棠坐床边绣墩上,两只手搁膝盖上。她怕自己一开口就哭出来。可她坐着坐着,眼泪还是自己流下来。
      老太太忽然睁眼,目光浑浊,可落海棠脸上那一瞬,聚一聚。
      “哭什么。”
      海棠没答话,低头,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老太太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多话。
      “我嫁进马家那年,才十六。”老太太靠在枕上,眼睛望着帐顶,“庚子年逃难,是我这辈子头一回出远门。从北京到黑山坳,你爹救了我。你嫁进马家,也快十年了。”
      海棠端着药碗的手停了一下。
      “马家祖上挑货担起家,传到我这辈,也有一百多年了。”老太太声音低下去,“我嫁进来的时候,马家只有一间小杂货铺。你太婆婆把钥匙交给我那天,说‘东西可以少,心不能少。根扎得深,风就吹不倒’。这话我记了四十二年。”
      海棠一勺一勺喂药。老太太喝了小半碗,摆摆手不喝了。
      歇了一会儿,又开口:“海棠,你进马家这些年,受了不少委屈。我眼睛没瞎,看得见。你婆婆待你不好,我晓得。楚希那个孩子不懂事,我也晓得。可我老了,管不动了。”
      她伸出手。那只手枯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海棠把手递过去,老太太攥住了,攥得很紧。
      “我刚进马家的时候,也受了不少委屈。你爷爷走得早,族里人等着看笑话,生意伙伴拿着借据上门。我没跪,没哭,没求。我把借据一张一张理齐了搁在桌上,说‘马家的账,马家的人还’,最终,我熬出来了。”老太太喘了几口气,“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这些年,你学着认字,慢慢学会算账,还有一手好针线。你怕什么。”
      海棠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被面上。
      老太太歇了一阵,又睁开眼。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蓝布包,裹得严严实实,边角磨起了毛。她捧到海棠面前。
      “打开。”
      海棠低头解开布包。一层,两层,三层。最里头是一个蓝布封面的账册和一张银票,中国银行的,印着“拾万圆”三个字。
      “这银票,是我当年的陪嫁,你留好。这钱没走公中的账。”老太太的声音断断续续,“我嫁进马家那年,我娘偷偷塞给我的陪嫁。那时候马家刚盘下那间杂货铺,公账上每一文钱都记着,这钱没入公账,我娘说留着防身。后来铺子改绸庄,年年有分红,我从自己那份里扣,一年扣一点,一年扣一点,四十二年了,没让任何人经手。”
      她喘了几口气。“十万圆。够你带着安儿好好过日子了。你收好,别让任何人晓得。你爹娘都走了,楚希那个样子你也指望不上。往后你带着安儿,得有个活路。”
      海棠把银票攥在手里,指节泛白。她跪在老太太床前,把脸埋进床沿的锦被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哭出声。
      老太太的手搁在她头顶上,轻轻地按了按。
      “账本、银票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拿着它,别让它拿住你。”老太太停了一下,手在她头顶上又按了按,“海棠,你将来可能不是马家的媳妇,但你是马家的根。根别断了。”
      海棠把脸从被子里抬起来,满脸是泪。她看着老太太,老太太也看着她。那双眼睛此刻干干净净的。
      海棠把账册和银票折好,贴着里衣塞进去,按了按。
      “祖母,您放心。”
      老太太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像是累了。
      那天夜里,马家二爷马乐霖从天津回来,径直去了大哥马乐澄的书房。门关得严严实实,外头伺候的婆子被撵到廊子底下。
      马乐霖的声音压得低:“大哥,段督办那边新得势的刘干事,叫刘利明,浙江人,留过洋,路子正,手里也宽裕。我托人递了几回话,那边松了口,说愿意结这门亲。沫儿年纪也到了,再拖下去,好人家都被挑走了。”
      马乐澄没吱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老太太病着,办喜事怕不合时宜。”
      “正因老太太病着,才要冲一冲。”马乐霖声音又压低了些,“老太太这病,大夫都说不好。万一有个好歹,沫儿得守孝三年。三年,什么都耽误了。若是趁着老太太还在,把喜事办了,一来给老太太冲冲喜,二来攀上了刘家,往后在段督办那里有了照应,什么事不好办?”
      马乐澄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闷闷的:“你看着办吧。”
      那天夜里,海棠把平日经常穿的那件靛蓝褂子找出来,翻到里衬,把银票和蓝布账册并排放进去,银票折了两折,账册贴着里衬铺平。然后穿针引线,一针一针缝回去。针脚细密,跟原来的缝线一样齐整,不细看,看不出拆过。
      缝完了,她把褂子抖开看了看,贴身穿的那面朝里折好,搁在枕头底下。又伸手进去摸了摸,硬邦邦的还在。
      外头传来木鱼声,笃,笃,笃。偏院李慧兰屋里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坐着不动。
      海棠把褂子叠好,压在枕头底下,又伸手进去按了按。
      她吹了灯,躺下来。安安翻了个身,胳膊搭在她腰上。她伸手把安安的胳膊拢住,闭上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留活路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