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衣冠冢立 九月里，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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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末，楚希从天津回来。
他先到正厅给老太太请安。马老太太歪在炕上，手里转着佛珠，叹着气说：“孩子还没找到。你媳妇天天往外跑，像是魔怔了......”
楚希站在门槛外头，垂着手：“知道了。”
老太太没再说话，佛珠转过去三颗，又转回来。楚希等了一息，退出来，往偏院西厢房走。
海棠正在院里给安儿喂米糊。听见皮鞋磕在青砖上的声响，手停了停，没抬头。楚希走到晒药席边上站住，影子压过来，盖住半片当归。安儿坐在小杌子上，嘴角沾着米糊，还是呆呆地。楚希伸手在他头顶摸了一下，随即收回，在炕沿坐下。
“雨荷的事，我托了警察署的朋友，京畿几县也让人打听了。”他说。
海棠把碗搁下：“三个多月了。人贩子能把孩子卖到哪儿去——天津？保定？还是南边堂子？”
楚希脸色变了：“不会。”
“不会？”海棠抬起眼，“去年腊月你回来，雨荷穿红袄追着你喊爹爹，跌在青砖地上。你回头看了一眼，抱都不抱。”
楚希的脸白了。海棠嫁进马家这些年，在他面前一向低眉顺眼，端茶递水，从不高声。这是头一回。他愣在那里。
去年腊月的事他记得。雨荷从门槛里追出来，小手伸着喊“爹爹”，脚下一绊，摔了。他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海棠从屋里跑出来把孩子抱起。他就没再回头。
海棠的眼泪淌下来：“你连女儿都护不住，你算什么父亲。”
安儿被吓哭了。海棠把他抱起来拍着背，眼泪无声地淌。楚希站起来，手抬到半空，像是要往桌上拍。手停住了。五根指头张着悬了一瞬，慢慢收回来，捏住自己长衫的衣角。捏得指节发白，又松开。
“你简直疯了。”他说，声音不高。
海棠没接话。她把安儿换了个肩，脸别过去。
楚希站了一息，转身推门。门板在身后撞上，声音不重，闷闷的。
那夜楚希没回房，在书房坐了一宿。天亮时走到偏院西厢房门口，看见海棠抱着安儿在院里走，没抬头。他看见她鬓角有一绺灰白头发，夹在黑发里，就在那支海棠银簪旁边。他看了一会，还是离开了。
九月十五，马王氏派翠儿来传话：老太太吩咐给雨荷立衣冠冢，碑让楚宇去办。
海棠正在收拾包袱，准备再去天津找雨荷。听完没接话，把包袱搁回柜子里，在床沿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院里，蹲在老海棠树底下，把那排海棠枝旁边的土松了松，从井台拎了半桶水浇上。
过了两日，楚宇从西山回来，说碑立好了。石料从西山采石场拉的，镇上老石匠周师傅刻了三天，工钱两块现洋。碑面朝南，字刻得深。
立碑那天海棠没去。楚宇和楚沫去的。回来时楚沫眼睛红红的，进了海棠的屋，坐炕沿上不说话。过了半晌开口：“嫂子，奶奶让立的。她说雨荷是马家的长孙女，不能没有坟。”
海棠在灯下做针线，也不说话。
过半晌，楚沫开口：“大嫂，我给雨荷摘了一把野花，黄的、紫的，还有几枝白的，插坟前了。”
海棠的针停了一下。
“嗯。”
手又动起来。
楚沫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大嫂，那碑我看了，刻的字挺深。”
海棠没接话。楚沫又坐了一阵，起身走了。
过几日，海棠一个人去西山。老周赶车送到山脚，她沿石阶往上走。马家祖坟在一片松林里，雨荷的衣冠冢在祖坟东边，小小一个土堆，青石碑上刻着“马门郑氏所出长孙女雨荷之墓”。碑前一把野花，黄的、紫的、白的，花瓣蔫了，边角卷起来。
她在碑前站了一会儿，伸手摸碑面。字刻得深，指腹能觉出每一笔凹槽。“马门郑氏所出长孙女雨荷之墓”——她一个字一个字摸过去。摸到“雨荷”两个字，手停了停。
她走回碑前，从那把野花中抽出一枝，搁掌心看了看。黄的，花瓣蔫了，边角卷着，花茎留得长长的，没掐断——是楚沫摘花的习惯。她把花放回去，没带走，也没添新的。
下山时天擦黑。老周把车辕上的马灯点上。海棠上车，帘子放下来。骡车走了一个时辰，她一句话没说。车过通县城门时，城墙根贴着一张告示，墨迹被雨冲得模糊。她盯了一会儿，什么也看不清。骡车继续往前走。
回到马家，天已黑透。安儿睡了。她在床沿坐下，低头看熟睡的儿子。俯下身，在他额头轻轻碰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海棠去给老太太请安。走到回廊拐角，碰见李慧兰。李慧兰手里端着一只空碗，是素娟早上送粥的那只。两人面对面站着，隔了三步远。
李慧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怀里抱着的安安，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逝者已逝，生者要好好的。小少爷离不开你，你们都要好好的。”
海棠点了点头：“谢姨奶奶。”
李慧兰没再说话，端着空碗从她身边走过去。
海棠走到窗前，推开窗扇。院子里那株老海棠的枝桠伸过来，叶子密匝匝的。她伸手摸了摸树干。
窗外，木鱼声又响起来。笃，笃，笃，不紧不慢。海棠听着那声音，慢慢阖上眼。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衣冠冢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