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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寻红绫路 海棠遍寻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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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日,警察署的人在护城河下游一段洄水湾里捞起一具女尸。
泡了三天,脸面肿胀,衣裳被水草缠住。一同捞起的还有一只翠绿缎面鞋。遗书没有找到。
马家管家老赵被叫去认尸。他站在人群后头,看了两眼,说:“是府上丢的那个丫鬟,巧穗。”巡警问了几句,登记在册:马府丫鬟,投河自尽,无他杀痕迹。
老赵从河沿往回走,步子不急不慢。走到没人的地方,他站住,把褂子下摆抻了抻,继续走。
马家上下议论了几日。有人说巧穗是因为丢了小姐,怕担责才寻的死。有人说她素来胆子小,经不得事。马王氏叫人买了一副薄棺,又把巧穗的月钱结清,托人送给她娘家的舅舅。老太太那边,只说是“那丫头自己想不开”,吩咐下人不许再提。
海棠站在垂花门下,手扶门框。她看草席下露出一角翠绿。去年秋天,巧穗坐在廊下纳鞋底,她还说:“巧穗,你手真巧。”巧穗抬头笑笑,说:“给雨荷小姐做的。”
海棠腿软一下,素娟从后头一把扶住她。她站住了,没倒。
巡警走后,海棠趁没人的时候,去巧穗住的耳房。门开一条缝。她走到门口,低头看见门缝里塞着一张折好的草纸。她蹲下,抽出来,展开。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
“月洞门。下巴有痣。往南。我不敢说。对不起。”
字迹有的地方墨汁洇开,有的地方笔尖划破纸。落款处只写一个“穗”字,最后一笔没写完,拖一道长尾巴。
海棠把纸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空白。她又翻回正面,重新看一遍。看到“下巴有痣”时,她想起寿宴那天有个灰布长衫男人从月洞门方向走过,下巴上确实有颗黑痣。
她把遗书折好揣进怀里。然后走进屋,蹲下,往炕洞里看。炕洞里空空的,只有一层薄灰。她伸手进去摸,指尖碰到什么东西,硬硬的,小小的。掏出来——一根红头绳,系着一颗干透的枣子,还有一枚铜钱。铜钱外圆内方,边缘磨得光滑,正面刻“四海春”三字。
她把三样东西摊在膝盖上。红头绳是巧穗扎头发的,褪了色,成了暗褐色。干枣是去年秋天她从树上打下来的。铜钱是于麻子给的那枚,巧穗从地上捡的,攥在手心里,被汗浸得发暗。
她把东西包好,回屋锁进柜子。
五月二十三,天桥。雨荷失踪后第六天,海棠头一回出门去找。
老周赶骡车送到前门外。天桥人挤着人,卖艺的、算命的、拉洋片的、卖豆汁儿的,各占一块地。海棠从东头走到西头,问遍了摊贩和乞丐。
“六岁,穿红袄,脖子上系红布香囊,左眼角一颗小痣。”
日头偏西时,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拉住她袖子:“太太,您说的那孩子,我好像见过。前儿下午,有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抱着个小女孩从这儿过,穿的就是红袄。”
海棠抓住老头的手:“往哪个方向去了?”
老头想了想:“像是往通县那边去了。”
海棠回头对老周说:“去通县。”
通县之行七天。海棠住在南关一家小客栈,白天出去打听“四海春”戏班子。
她先找到戏园子,又找到几个唱戏的家里。有人说班主早死了,有人说班子散了,有人说班主去了保定。她记下每一个说法,晚上回到客栈对着油灯把线索理一遍。
有个唱老生的说:“于麻子那号人,早不在通县了。去年冬天还见他在天桥一带转悠,后来听说欠了赌债,跑了。”
海棠问:“于麻子长什么样?”
老生说:“瘦长脸,下巴一颗黑痣,爱穿灰布长衫,戴顶旧毡帽。笑起来露一颗金牙。”
海棠把这话记下。第七天夜里,客栈老板娘端着一壶热水进来,在门口犹豫半天:“太太,我跟您说句实话。那年月从戏班出来的姑娘,好的给大户当妾,差的……南边堂子里那些,不少都是这么来的。”
海棠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她把茶碗搁在桌上,站起来收拾包袱。第二天一早付了房钱,坐上骡车回北平。一路上没说一句话。
从通县回来没几天,有人捎信说保定那边见过一个穿红袄的小女孩。海棠当天就收拾东西,老周赶骡车,去了保定。
南关车站候车室里灰扑扑的,长条凳上坐着等车的人。海棠举着画像问过去,有人摇头,有人摆手。
日头偏西时她靠在墙角条凳上歇脚,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雨荷”。她猛地站起来,拨开人群挤过去。
一个穿灰布衫的女人正蹲在地上拉一个扎小辫的丫头。海棠把那丫头扳过来。不是。左眼角没有痣。她攥着那孩子的肩膀攥了好几息,孩子嘴一瘪哭出来。灰布衫女人一把推开她。
海棠退了两步,后背抵在柱子上,松开手,说了声“对不住”,转身走了出去。
天津那回最伤。
有人告诉她南市一家堂子里见过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穿红袄。她当天坐火车去天津,周全跟着。
南市那片巷子窄,堂子门口挂着红灯笼。海棠找到那家,给了门房两块现洋,说想看看那个穿红袄的孩子。门房进去问了,出来说:“太太,您看可以,别闹。”
老鸨领出来一个小女孩,穿红袄,脖子上挂香囊。海棠蹲下来,扳过孩子的脸。不是雨荷。左眼角没有那颗痣。
她松开手,站起来,说了声“打搅了”,往外走。老周赶着骡车在门口等着,见她出来,跟了上去。
走在街上时,她蹲下来抱住膝盖。一个路过的老太太递给她一块手帕:“姑娘,别哭了。这世道谁家没丢过孩子呢。”
她接过手帕擦了脸,站起来继续走。
回到北平后,海棠去了警察署。
她递了名帖要见署长。门房进去通报,出来说署长不在。海棠站在门口等了两个时辰。快关衙门时,一个穿黑制服的巡警出来说:“马太太,您回去吧。有消息会通知您。”
海棠站直了,看着那巡警的眼睛:“我女儿是被人拐走的。拐她的人叫于麻子,四海春戏班的班主,瘦长脸,下巴一颗黑痣,爱穿灰布长衫。我有证据。”她从袖子里摸出那枚“四海春”铜钱、那块红绫布片和巧穗的遗书,托在掌心里,“这是巧穗留下的,她死了。你们验。”
巡警看了一眼铜钱、布片和遗书,没有接,只说:“马太太,您把东西收好。证人死了,不好办啊。不过,这案子我们记着。”
海棠站了一会儿,把东西收回袖子,转身走了。此后又去了两次,一次比一次冷。第三次去时门房隔着栅栏说她再闹就抓人。海棠没有再去了。
五月末,海棠让素娟把雨荷的画像找出来,裁了一张白纸,用毛笔一笔一划描了三份。她把画像叠好揣在怀里,叫来老周。
“老周叔,你认识南来北往的客商多。帮我打听打听,今年开春以来,有没有人见过一个六岁的女娃,穿红袄,左眼角有颗小痣。还有,帮我查查赵德顺跟于麻子之间的账。”
老周接过画像,看了两眼,折好揣进怀里:“太太放心,我托漕帮的兄弟打听。天津、保定、石家庄,都有人。”
此后每月初一十五,海棠都去报馆登一则寻人启事。最初是在《晨报》上登,后来《益世报》《顺天时报》也登。每则启事末尾都写着:“有知情者,请至北京马府报信,必有重谢。”
登报的钱从她月钱里出。马王氏问过一回账房,知道是海棠自己掏的,没再说什么。老太太倒叫人传过话,说“巧穗死了,不好找。但该找还得找,让老周跟着一块去找”。
六月初九,通县城外。
回北平路上,骡车在城郊一座破城隍庙前歇脚。海棠下了车,进去讨水喝。
庙门塌了半边,供台上的泥塑缺了半张脸。香炉倒扣在地上,积了厚灰。她正要转身,目光被墙上一幅“百子图”钉住了。
无数胖娃娃在云间嬉戏。左下方有一个娃娃的脸被什么东西刮花了,一道一道的,深深的,把眉眼全刮没了。
她伸出手,指腹触到那些刮痕。粗粝的,凹凸不平的。她正要收回手,指腹在刮痕旁边碰到了别的痕迹。浅浅的,几道划痕。她凑近了看。
那是一个字。笔画歪歪扭扭,横不平竖不直,可每一划都刻得很深。
上面一横,下面一横,中间一竖穿过,左边一撇,右边一捺。是个“正”字。五划,刻得歪歪扭扭,可清清楚楚。
她伸出手,指腹贴上去,顺着那五道刻痕慢慢地走了一遍。第一横,第二横,竖,撇,捺。刻痕的边缘是光滑的,像是被人反复摸过。
雨荷六岁那年趴在桌上写字,写的就是这个“正”字。她当时握着雨荷的手,说“横要平,竖要直”,雨荷点点头,可写出来的还是歪歪扭扭的。如今这道刻痕也是歪歪扭扭的。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五划。
她从怀里摸出雨荷的画像。画像是一直带在身上的,从寻女那天起就揣在怀里,纸边已经起了毛,折痕处快要断开。
她对着那面残壁,把画像上孩子的脸贴在被刮花的位置上。画像上的雨荷笑着,两颗小米粒似的牙露着。她的手在画像上停了片刻,收回来,把画像折好揣进怀里。
然后她站起来,从头上拔下那支海棠银簪,用簪尖在“正”字旁边又刻了一道。就一道,一横。
刻完了,她伸手摸了摸自己刻的那一道,把银簪重新插回发髻。
她转身走出庙门,对老周说:“回城,去警察署。”
老周应了一声,没多问。骡车掉头往城里走。到了警察署门口,海棠下了车,递了名帖。门房进去通报,过了好一阵才出来,说署长不在。海棠站在石阶下等了半个时辰。天色暗下来,门房出来说:“马太太,您回去吧。”
海棠没再等。她转身上了骡车,回了马家。
那天夜里,海棠把雨荷三岁时戴过的红手绳从枕头底下摸出来。丝线已经褪成暗褐色,绳头那个死结还在。她把红手绳攥在掌心里,攥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药柜前面。
药柜是马家库房里搬来的旧物,三排抽屉,每一格都贴着红纸写的药名。她拉开第三排中间那个抽屉——那是她平日抓药最顺手的位置。
她把红手绳系在抽屉的把手上。系的是活结,绳头垂下来,晃了晃,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