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雨之意》乔维安

7、推开世界的大门

　　葭豫八月份在宁波的外婆家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
　　一个红彤彤的大信封打开，抽出一张录取函，封面上学校英文缩写的几个烫金字母映入眼帘，全家人都热烈地鼓起掌来。
　　夜里躺在自己的小床上，靠着枕头把玩那张崭新的校卡牌，录取通知书就搁在床头，她在露水潮湿的那一夜，在寺庙的烛火之中许下的心愿，竟然真实而完整地灵验了，想到自己的大考好运里还加持了斯砚成折给她的那根桂花树枝，忽然特别想和他说一声谢谢。
　　念头一起，忽又想到，自己连他的联系方式都没有，又想了会儿，只好捏着那张红色校卡牌睡着了。
　　葭豫八月底回到城里，回来的第二天下午，李大昌带着小女儿去斯家送礼。有好一阵子没有来斯家的大宅了，斯定中已经去了波士顿了，他赴美之前的整个暑假国内外来来回回飞了几趟，和家人去度假，和同学去毕业旅行，，特地在高考那几天留在家里，葭豫考完最后一科从考场出来，斯定中在等她，手里捧着一大束鲜花。
　　回家后两个人在花园的游廊下说会儿话，斯定中一直念念叨叨的：“我几点给你打电话呀，十二个小时时差呢。”
　　葭豫叮嘱他：“你出门在外小心一点，注意安全。”
　　他心思不在这儿：“你怎么像我妈似的，这话我妈讲了一万遍了。”
　　葭豫飞铲他的脑袋：“臭小子，说话客气点！”
　　他不服气地说：“我们一样大！”
　　葭豫头年年尾出生的，斯定中次年年头出生的，她白捡几个月便宜，小时候斯定中还挺老实，乖乖地跟在姐姐后面玩过家家游戏，听话地由着她随意打扮，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小男孩渐渐长大了，成了一个健壮的少年，比她高了，然后体型比她大好多，渐渐地斯定中不肯承认弟弟身份，开始要当她哥哥了。
　　葭豫和他道别回家，她高考结束后就和妈妈回外婆家，就不送他飞美国了，转身时，斯定中忽然一把抱住她。
　　年轻男孩子的手臂强壮有力地环绕住她的身体，荷尔蒙的气息萦绕在耳后，这样场景下的斯定中一瞬间令人有点陌生，她扭动身体竟然一下没有挣开，怒吼一声：“发什么神经！”
　　斯定中用力地亲亲她的脸颊，然后放开，笑嘻嘻地挥挥手跑了。

　　这会儿踏进斯家客厅，一切还是老样子，斯太太在花厅喝茶，斯定中去美国读书之后家里冷清不少，听说她最近一直催斯定文结婚，果然一见到葭豫父女，她便热情地招呼道：“大昌，带毛毛头过来玩呀！”
　　葭豫把慈溪带回来的点心盒子递给她，又谢过斯伯伯送的贺仪，斯太太语气很和气：“不客气，小囡考上名牌大学，你斯伯伯可高兴，哎呀，好久没吃过你妈妈做的红枣糕了，还真是想得紧。”
　　她招呼葭豫吃一碗立秋后新摘的冰糖栗子，过会儿斯定爽进来了，看起来是午睡刚醒，斯太太嗔怪地说教女儿，别周末只睡懒觉，斯定爽习惯她妈妈的唠叨了，见到葭豫，笑眯眯地说：“小豫儿，从外婆家回来啦，正想找你呢。”
　　葭豫笑着和她打招呼。
　　斯定爽坐下来和她一起喝甜羹，“大哥让我告诉你，他有一份升学礼物在他院子里，你自己去取。”
　　脸一下有点热热的，葭豫红着脸微笑，小声说：“好的。”
　　斯太太在一旁听到了，“什么时候让大官带孟律师回家里吃顿饭？”
　　斯定爽装傻充愣：“吃什么饭，你和人家很熟吗？”
　　斯太太气得要来敲她头；“你这小囡，谈朋友要带回家里来晓得不的呀！”
　　幸好这时李大昌抱着小儿子进来了，斯太太说：“哎呀，宝宝过来了！”
　　转头逗孩子去了。
　　“小豫儿，大哥真难得，给你买礼物，”斯定爽凑过头来和她说话：“他送给定中一封红包，里面五千美金现金，简单粗暴的人。”
　　那天下午回家，经过西侧的院子。
　　浓翠的杜英树枝延伸到墙头，正是花期最盛将尽，细碎的白花簌簌落了一地，像铺了层薄薄的雪。
　　树下那扇旧木门扉半掩着，铜环上生了些绿锈，里面依旧静悄悄的，连风声都是轻的。
　　手指搭上门框，摸到熟悉的木头的纹理，她轻轻一推，木门咿呀一声打开了。
　　夜里，葭豫坐在自己的床上，拉开床边书桌的抽屉。
　　最上面是一张精致的礼品卡，黑色哑光卡面，边角烫着极细的金纹。今天下午她在斯砚成的院子里，廊下小桌上照旧搁着一沓书，最上面那一本书脊有些折痕，像是刚被人翻过。书页间夹着这张小卡，她抽出来时，卡片在夕阳里转了个面，上面印着一行典雅的繁体字：情有独钟，书香人间。
　　卡下压着一张纸。熟悉的行云流水的笔迹，墨色浓淡有致，收笔处还挥洒出一点不经意的随性——
　　“小豫儿，恭喜，加油。”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写她的名字，收尾处拖尾一个弯，潇潇洒洒似的。
　　葭豫从抽屉的最里面翻出一个旧铁盒子。深蓝色的饼干盒，边缘磕掉了几小块漆，露出底下银白的铁皮。她把它放在膝上，轻轻打开——里面叠着一方手帕，蓝色的暗格纹有些发旧了，布料极好，手指摸过去，仿佛依旧有温润潮湿的暖意；一叠字条，大大小小，有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也有随手扯的半页便签纸。她一张一张地看过去——
　　“成哥哥，院子里来了只黑色小猫！”
　　“我照顾不了，不要令它丧失野外生存能力。”
　　“今天小黑又来啦！躲在花丛里面。”
　　“嗯，别吓到它。”
　　“最后一轮联考，我英语考了140分！”
　　“Congrats，最后两周了吧，祝顺利。”
　　几乎能想象出他坐在院子里的屋檐下，穿着蓝色衬衣，摊直了长腿，手肘撑在小桌旁，手边搁着酒杯，握笔时的冷白手腕，修长指节微微凸起。
　　葭豫的手指贴着那些字迹，轻柔缓慢地摩挲过去，像是一点点抚摸着自己的心。
　　她要去上大学了。
　　她考上了他的母校。

　　九月份，葭豫在上海开始大学一年级新生的生活。
　　华政以风景优美著称于沪上高校圈，明法楼那幢巨大的古典式砖红色建筑一年又一年地震撼了每一位首度踏入校门的莘莘学子，葭豫每天从学生公寓楼过思贤桥去上课，在爬上图书馆的阶梯时回头眺望那三个圆弧形的气势恢弘的拱门，一个月后，当这些时刻反反复复地重复成为日常的片段时，大脑终于生成了一种真实感——她已经成为这个东方庞大魔法学校中的一个小小法师了。
　　开学不久后迎来十一假期，妈妈打电话说假期来看她和姐姐，于是葭豫定了回家的车票。
　　国庆假期的午后，葭豫正在房间里看电脑，屋外有声响，扑到窗户边，是斯定爽正在楼下喊她：“小豫儿，出来啦。”
　　“来啦！”葭豫赶忙应一声。
　　斯定爽等在墙边的小铁门上，乍眼一看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从屋内跑出来，头发披在肩上，穿件淡粉色的裙子，素色裙面上有暗色的刺绣花纹，笑盈盈地喊声阿爽姐姐。
　　见惯了葭豫留妹妹头穿校服的模样，这么一看小姑娘竟然长大不少，她笑着打趣：“读了大学，变漂亮了。”
　　葭豫微笑着，顺手捋一下头发。
　　“你带给大哥的礼物他收到了，过去玩吧。”
　　斯砚成送给她的那张书店的礼品卡，里面存了足够她大学四年买咖啡和买书的钱，这一次国庆节回家，她在学校的文创礼品店逛了一圈，给他带了一个明法楼的冰箱贴和一个文创笔记本。
　　往西侧的院子里走去，那方小院落的门这会儿半掩着，里面罕见地传出喧哗之声，走入一看，原来一群人正在屋檐的游廊上打麻将。
　　宽敞的廊前阴凉处多置了一方茶桌，上面摆着茶具，一个年轻人正悠闲地坐在那里烫茶杯。
　　钟楚益远远就冲着她招招手，待到女孩走近了，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小朋友，还记得我吗？”
　　葭豫也笑了：“钟律师，你好。”
　　钟楚益兴致勃勃地问：“听说你考了华政？”
　　她点点头。
　　他笑嘻嘻地说：“这么说，是小师妹了。”
　　葭豫瞬间有点脸红了：“师兄好。”
　　“你小师兄在这里，”他指了指不远处的牌桌。“那边才是你大师兄。”
　　牌桌上的人听到了，一个冷眼瞥过来，钟楚益立即闭嘴，不敢再调侃她了。
　　斯砚成看一眼葭豫，瞬间竟然有点愣神，他停顿几秒，方才温和地说：“小豫儿，随便坐。”
　　葭豫在一旁空着的椅子上坐下，看一眼牌桌上的客人，坐在斯砚成对面的是一位男士，五十多岁左右年纪，穿一件清爽中式对襟褂子，正儒雅地吸着烟斗。
　　一下子吓一大跳，她又重新站起来，抖抖索索地唤一声：“周……老师？”

　　葭豫入学才一个月，除了自己专业课的老师，院长教授一概不识，可周阆为不一样，她还没上华政之前就听说过他的大名了，他是国际法学院副院长，除了是学术大牛，还有一大堆的title，在整个上海市的法律领域都很有名。
　　周阆为正摸牌呢，闻言抬起头来：“学生？”
　　斯砚成漫不经心地说：“家里小孩，刚入学，经济法学院一年级。”
　　葭豫立刻走过去，认认真真地打招呼：“周院长您好。”
　　“这是孟主任，”斯砚成顺带又介绍他旁边的孟宏辉，又指了指他右侧一位穿着白衬衫戴眼镜的男士：“这是廖检。”
　　女孩规规矩矩地立在那儿不敢动了，内心慌张得不行，孟宏辉她是知道的，但也没怎么正经见过，另外一位就更是完全的陌生人了。
　　“孟律师好，您好。”
　　孟宏辉和斯砚成差不多年纪，高大壮实，肤色有点黝黑，是很有气派的男人，他倒没把她当外人，热情地招呼道：“哎，小豫儿，要实习吗，来我们所实习啊。”
　　斯定爽过来了，扶住他的椅背：“老孟，别吓唬小孩儿。”
　　打完招呼回身坐在廊下，十月初，阳光很好，一株巨大的柚子树栽种在庭院北侧，茂密的树冠和枝桠将半个院子遮挡成一片浓郁的荫凉，柚子已经开始结果了，一个一个绿色的小圆球挂在树枝上十分可爱，午后的初秋，秋老虎还是十分凶猛，但斯砚成这个小院子，绿树浓荫，阵阵凉风拂面，阳光在石子地面只洒下了斑驳的影子。
　　木质的扶手上摆着两杯冰镇酸梅汁，高高的玻璃杯子滴下一粒一粒的水滴，正映着太阳闪出五彩的光。
　　斯定爽走回来给葭豫拿了一杯，坐在椅子上笑着说：“还是大哥这儿舒服。”
　　她喝了半杯压压惊：“真好喝，刚刚可吓死人了，怎么还有老师。”
　　斯定爽在她耳边低声说：“周院是宏诚的名誉高伙，他是大哥的授业恩师。”
　　过了会儿她安排葭豫去给他们续茶。
　　斯砚成熄了烟，一边伸手帮她拿茶杯，一边问周阆为：“师母也念叨了好几年了，不是一直想收个关门弟子吗？”
　　周阆为正顾着调牌，抬头望一眼，有一点点意外，但立刻不动声色地掩藏住了：“考上研究生再说。”
　　葭豫心里简直要跪下了，各位大佬，求放过啊，我才刚上大一啊，民法总论目前只上了两节课，广阔学术的大门角都还没摸到过呢。
　　斯砚成最后一个从她手里拿过茶杯，却没看她，只是伸手轻轻地按住孟宏辉打出的一张牌：“等会，碰张。”

　　端着茶盘战战兢兢地走回小桌边上，钟楚益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望着她：“哈哈，血脉压制的力量，可怕吧。”
　　葭豫咬着吸管，悄悄地看对面的人。
　　他在牌桌上的样子很闲适。
　　原来他在打牌时爱吸烟。
　　他今天穿一件深蓝色的衬衣，衣服是上好的质地，只是不精心爱护，领子有些褶皱，那样颓靡的颜色，隐隐透出一种没落王孙的清贵纨绔气来。
　　座中孟宏辉谈起来：“上周末我去北京开会，本来要和老胡吃饭，他受邀请去刘小勇的新家参加聚会，承蒙刘老师也顺带喊上我，哎哟那花园里的户外大壁炉，烤的那羊腿，香极了。”
　　廖民朴听得兴致勃勃：“北京天儿凉了吧，户外正舒服，他家在哪一带？”
　　周阆为听到了：“昌平那一带吧，那么大一房子，得亏他朋友多。”
　　“周老同他也是旧识，他进海问时是多少年了，是创始人级别吗？”
　　“何止，当初S&C设立北京办公室，第一块牌子挂上去时，他在现场。”
　　斯砚成在一旁静静地坐着，也没说什么，推出一张红中，轻轻笑了一下。
　　廖民朴捅捅他的手肘：“唉，你什么意见？”
　　斯砚成瞧他一眼：“我能有什么意见？”
　　廖民朴嘿嘿一笑：“也是，你这小破瓦片，S&C一介弃子。”
　　几个人哈哈地笑起来。
　　斯砚成没甚介意，轻轻飘飘地答：“说我呢，资本市场的逃兵。”
　　笑声又大了一点。
　　“唉，别提了，万恶的资本主义，斯裕到底什么时候才做IPO？”
　　廖民朴执业时没能说动老爷子上市，成了他不长不短非诉生涯的一大遗憾。
　　孟宏辉看一眼他：“老爷子还是传统，想着秉持祖训踏踏实实把家业做好传给下一代吧。”
　　斯砚成语气也很随意：“不上就不上，进资本市场也没什么好下场。”
　　廖民朴没个正经地问：“传给谁？咱们瓦片还是不是尊贵的嫡长子？”
　　斯砚成弹了弹烟灰，漫不经心的：“这话关起门来你就在这儿说说，小心我爸连你一起揍。”
　　这时一直坐在孟宏辉身后的斯定爽轻轻将牌一推，众人看过去，纷纷地打趣起来。“哎哟，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麻将机哗啦啦重新开始洗牌，男人们心照不宣地大笑起来。
　　牌局重新开一局，周阆为望望斯砚成：“我前阵子见了几个回来的学生，当年资质不如你的同辈纷纷做到了counsel，好几个人问起你，说你是不是神隐了，真不回红圈了？”
　　“我得陪孟主任创业呢。”
　　周阆为看一眼对面的两个人：“也亏得你俩干得出，整天接的那些鸡零狗碎的案子。”
　　孟宏辉不是他的学生，他的批评略微含蓄了一点。
　　孟宏辉倒没有什么不好意思，还抓住机会积极地汇报起工作来：“周老，咱们前两天接了一个代理银行的金融贷款的批量案件，预计今年下半年的创收还可以。”
　　“孟主任，还好有你拉扯着他，我看没有你，这臭小子再过几年就要荒废了。”
　　廖民朴替斯砚成辩解几句：“唉，我们在上海那几年，都是拿命换钱，这小子终于放弃了那些世俗的欲望正在西澳晒太阳钓鱼呢，又被老孟叫了回来，两个人起早摸黑干了两三年，老孟精神头是越干越好，他可累得五劳七伤的，好不容易才有点创收，让他且缓缓吧。”
　　周阆为关心地说：“还是老样子？”
　　斯砚成没说话，旁边的孟宏辉点点头。
　　周阆为磕磕烟斗：“我看你就适合成个家，娶个媳妇儿治治你那失眠头痛的老毛病。”
　　斯砚成笑笑，客气地应：“自己一个人挺好，我就不祸害别人了。”
　　孟宏辉无奈地说：“周老，您就看开点吧，我看他就是闲云野鹤的清贵王爷命了。”
　　坐在庭院回廊美人蕉树下，葭豫泡了一下午的茶，听着这些故交师长，鸿儒巨客，他们谈些行业内的旧事，聊点大状的风流逸事，那时候听起来的那个世界，仿佛是离她很遥远的世界。
　　假期过后回到学校，冬天她坐在图书馆的自习室里，望着窗外钟楼的尖顶，对着厚厚的宪法学，冬天的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戳向灰蒙蒙的天空。
　　又是一年入冬了。
　　上课时每一位老师的建议里，都提到了多读专业书籍和文献，所以她做了很多的读书笔记，写了好多的作业，写着写着写累了，偶尔就会想起那个人，想起他也曾经在这里求学，也和她看过同样的红砖下的枯叶与冬枝，不知道他现在会在做什么呢，是不是仍旧像她见过的那样，坐在冬日阴雨蒙蒙的屋檐下，喝着酒看一会儿雨，然后一整个下午专注地坐在电脑前修改交易文件。
　　开学后她还在明法楼遇到过一次周阆为，他上完研究生的课，从教室里出来，葭豫和他打招呼，没想到他还记得她：“小同学，你好呀。”
　　那一时刻，那个仿佛离她很远的世界，瞬间又变近了。
　　很多年后，她长得足够聪明了——才真正明白，是有人领着她，推开了世界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