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雨之意》乔维安

8、推开世界的大门

　　大学一年级的寒假来了。
　　李大昌让她放寒假后回来，金阿姨上个月出去上班了，家里没有人陪孩子。
　　金若芬是斯意融合餐饮的茶艺老师，这是一间斯裕集团下属的一家子公司的高档餐厅，李大昌就是在那儿认识的她，快过年了生意好，老板请她生完孩子后回去继续上班，李大昌有点不太乐意，但他老婆可不听他的，两夫妻在房间里吵嘴，金若芬可一点也不输气势，“凭什么就我不能上班？你自己怎么不在家看孩子？”
　　她爸气咻咻嘟囔几句后不敢再出声了。
　　佳蕊上完班就约会，一周有三四天不在家吃晚饭，家里有人，育儿嫂照顾孩子上心点。
　　临近过年的一日下午，葭豫在房间里看法学通识课，突然门外传来声音：“二姐姐，二姐姐。”
　　保姆阿姨抱着弟弟上楼来，见到她打开门，急忙开口：“宝宝有点发烧呀，喊爸爸妈妈回来看看。”
　　伸手摸摸弟弟的额头，的确有点发烫，金若芬上班去了，爸爸在家，只是午后就过去陪斯董喝茶了。
　　她赶紧回屋穿上外套，去斯家找李大昌。
　　三步并作两步地穿过西侧围墙，跑过中庭的花园走进大厅，大厅里没人。
　　葭豫探头往旁边的茶室里看一下，在门外喊：“斯伯伯。”
　　“小豫儿，怎么来了？”李大昌听到了女儿的声音。
　　“进来吧。”斯家老爷子在屋里说。
　　葭豫应一声，推开茶厅的门走进去，身上顿时一暖，屋子里开着暖气，温度很适宜。
　　老爷子的这间茶室设在一楼的正厅旁，陈置得古色古香，清一色老式中式家具，博古架上摆着几方老砚，一尊宣德炉，炉里烧着檀香混着陈年普洱的气韵，烘得整间屋子暖烘烘的，平日里喝喝茶，谈点事情，十分方便。
　　这会儿屋内茶香袅袅，他爸爸和斯董两个人对坐在茶案旁正在下棋。
　　葭豫眸光一动，发现房里还有另一个人。
　　斯砚成懒懒散散地靠坐在沙发另外一侧，手里握着一个茶杯，正漫不经心地转着，见到她进来，抬眸一望，眸色沉静平和。
　　有几个月没见着他了，这会儿一见，心里竟微微一跳，葭豫露出笑容：“斯伯伯，成哥哥。”
　　李大昌问女儿：“家里有事吗？”
　　“弟弟有点发烧，阿姨让你回去看看。”
　　斯老爷子听到了：“哟，赶紧回去瞧瞧。”
　　李大昌站起来，又望一眼棋枰，说：“小豫儿，你来。”
　　葭豫依言走过去，接替他爸爸的位置。
　　老爷子这会儿心思却不在棋盘上，抬头望对面的大儿子一眼，续上刚才的话：“你奶奶前两日又住院了，老太太日夜盼着做了阿太再闭眼，你做儿孙的，预备怎么办？”
　　斯砚成口吻淡淡的，却透出了十足的抗拒：“我早说过了，这事情您勿要指望我。”
　　老爷子的脸色一变，茶室的气氛顿时就沉了下来。
　　李大昌原本起身要走，这会儿悄悄地止住了脚步。
　　老爷子眉头紧锁，“你是打算一辈子这样？”
　　斯砚成低低头，浅浅地笑一下，神色却是冷漠的：“都这么多年了，我说的还不够明白？您怎么还抱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老爷子神色严肃阴沉，气得哆哆嗦嗦地按住椅子的扶手。
　　管家谷叔不知道何时站到了门厅前，这时悄悄地看一眼葭豫的父亲。
　　李大昌在外是老爷子助理，在内是斯家家臣，兢兢业业服侍老爷子几十载，还是颇说得上话的，他站在老爷子身后，和气地出声打圆场：“年轻人事业为重，大官还年轻呢，斯董，不着急。”
　　葭豫坐下来后一直安静地看着中盘，感觉到屋内骤然而起的低气压，她伸手捻起一颗棋子，笑眯眯地唤一声：“斯伯伯，我要跳子啦。”

　　老爷子被她一喊，回过神来，将注意力转回棋局上。
　　李大昌轻手轻脚地推了门走出去了。
　　老爷子抬手下一子，葭豫抿抿嘴，手里捏着一颗黑子，认真地思索起来。
　　双方排开阵势，几十手后，棋局过半，棋盘一侧，黑子已经被白子围堵成一片。
　　葭豫倒也不慌，只是双手握成拳，拄在下巴，微微咬着下唇，专心地思考着，忽地感觉身侧轻微移动，低头一看，手边多了一杯茶。
　　鲜嫩碧绿的茶汤水波微动，光洁润白的一只素釉茶杯，往她手边轻轻地推一下，修长手指，冷白腕骨，手腕一块白金薄表，深蓝色的表盘散发出淡雅的金属光泽。
　　她轻轻地说：“谢谢成哥哥。”
　　斯砚成将手收回，端坐在茶案旁，正眉目低垂，专心地温一个新杯。
　　老爷子目光扫视一眼棋局点一下目，悠悠然地伸手拿过茶壶：“妹妹在这里，你倒安分多了。”
　　斯砚成看一棋盘：“您别欺负小孩。”
　　老爷子吹胡子瞪眼：“那你来。”
　　“斯伯伯，我还没输呢。”葭豫不服气。
　　“好好好，你慢慢想。”老爷子哈哈地笑了。
　　老爷子又和斯砚成说：“你今天怎么待这么久？”
　　他漫不经心地应：“我不回来您也说我，我待得久您也说我。”
　　老爷子怒吼一声：“我看你才是祖宗！”
　　葭豫听到了，赶紧落一子，双方走了几手后，她投子认输。
　　老爷子赢了棋高兴得很：“小豫儿，回来了多过来和斯伯伯下棋。”
　　这会儿外面大厅传来斯太太的声音：“老爷在书房？”
　　看一眼墙上的挂钟，五点多了，她站起来说：“斯伯伯，我回去了。”
　　斯砚成也站起来。
　　“嗯，回吧。”老爷子端起自己的茶碗，看大儿子一眼：“飞机航班号知会一下吴秘书。”
　　他不置可否地嗯一声。
　　“你外祖父那边的年礼，谷叔已经备好了，下午送到你院子里。”
　　斯砚成站在屋中，闻言忽然轻声一笑，那笑容透出一种清冷的讥讽：“人家又不收，年年备，有什么意思？”
　　老爷子脸色瞬间有点变了。
　　葭豫正站在门边，迎面斯太太走进来，她赶忙喊一声：“斯伯母。”
　　斯砚成抬抬头，目不斜视地走了出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中庭的花园，他放慢脚步等到她走到身边：“小豫儿，老孟上回说让你来我们所实习，你要来吗？”
　　女孩闻言，一瞬间双眸发亮：“我可以去吗？”
　　“你想来吗？”斯砚成问。
　　“想啊。”葭豫大力点头。
　　看她毫不掩饰的期待神色，想到她方才坐在老爷子对面，稳稳当当的，一颗黑子一冲，杀了白子一条龙，老爷子差点嘴都歪了。
　　人儿小小，胆子挺大。
　　幸好后面还算机灵，胡乱下了几子，让老头赢了。
　　“两个实习生昨天就不来了，项目缺人，临过年了也不好找人手。”
　　葭豫听明白他真的是在正经招人，清醒下来了，突然又有点怂：“可我刚学了一个学期，啥也还不会啊。”
　　斯砚成说：“会用打印机吗？”
　　葭豫愣了一下：“会……一点吧。”
　　他简洁明了地说：“明天来。”

　　次日早晨。
　　葭豫站在那幢土黄色的灰扑扑的民居楼下，沿着楼梯上到二楼的律所门外，手握成拳深吸了两口气，对着玻璃门又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衣着。
　　衣服是她昨晚进姐姐房间搜刮来的，佳蕊给她拿了一件黑色的直筒长裙，配了一件合身的灰色毛衣，还给她挑了一件短款的羊毛外套，十分合适年轻女孩的上班通勤装。
　　确认一切妥当，拿出手机打电话。
　　宏诚的行政主管蒋玉龄接到电话从律所里走出来，蒋姐是一位三十出头的女士，说话吴语软糯之中带着一种松快：“孟主任昨晚交代得有点急，你等一下啊，先跟我进来。”
　　早上刚刚上班，办公室里弥漫着咖啡的香气，几个年轻律师在桌面上各自收拾文件，蒋玉龄对着一个年轻人说：“唉，宇涛，钟律呢？”
　　那个年轻小伙子端着一杯咖啡，正在啃袋子里的油条，赶紧嚼了两下说：“已经来了，在办公室里呢。”
　　“好，你吃早餐吧。”蒋姐应了一声，又指了指走道旁的一个桌子：“这边是实习生的工位，这个小薛，年会抽了我们个大奖呢，居然就跑了，你就用这个工位吧。”
　　葭豫忙不迭地点头。
　　蒋姐办事十分利索：“电脑密码我先发给你，电子版简历发我邮箱了对吧，实习协议咱们补签一份，下午下班前来我这儿领工牌。”
　　钟楚益这会儿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他已经提前收到了通知，见到她笑嘻嘻地道：“师妹，小小年纪就出来打工了。”
　　葭豫谦虚地笑着说：“我来学习学习。”
　　蒋玉龄把她交给了钟楚益。
　　他简单给她介绍了项目组的人：“王律和斯律出差去了，这是魏律师。”
　　葭豫一看，就是刚刚那个啃油条的小伙子。
　　“还有一个实习生……”他四处张望了一下，“等会就来了吧，也是女孩，叫古诗音。”
　　介绍完了同事，他拿出一叠文件，“你跟我来。”
　　钟楚益告诉她要做什么，葭豫学了十分钟，学会了。
　　他说：“全是dirty work，要是干得太累了你歇会儿，别哭鼻子啊。”
　　葭豫无知且无畏地问了一句：“什么是dirty work？”
　　他笑了一下，朝着角落里一指：“那里，先整理一遍底稿，然后复印一遍，一式五份，整理清楚，按目录页码装订好，分类，归档。”
　　葭豫转过头，看到办公桌下面有辆蓝色小拖车，这车她在小区门口快递站见过一样的，拖车上面放着两个大大的纸箱，两个箱子都堆满了高高的文件。
　　天啊，这多大的项目文件啊。
　　上工的第一天，葭豫一整天都站在打印机旁，放文件，按打印键，收文件，叠文件，她一开始也试图看一下那些文件上的内容，都是一些工商文件，看不懂。
　　她成为了一个没有感情的AI复印机。
　　一直到下午六点下班，她都没有见过斯砚成。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和实习生小姐姐一起吃外卖，就是钟楚益说的同组的另外一个实习生，古诗音差不多十点才来的律所，她负责做一些法律调查检索的工作，一整天都对着电脑在敲敲打打，不过她人倒是挺友好，中午主动约了葭豫一起点外卖，古诗音说斯律好像在项目地出差，钟楚益也超级忙，除了一开始来过一下确认一下她的工作顺利与否，后来就一直在工位上忙碌。
　　第二天，葭豫负责给文件截图，分页，转化成PDF，她坐在电脑前，手指砰砰砰地一路狂按键盘，enter键都快要被她按出了火星子了，感觉自己有一种摇滚乐手风驰电掣的感觉，这班上得，太来劲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