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雨之意》乔维安

6、人生初次的盛景

　　假日第一天，斯宅一早开门宴客，屋外的草坪摆满彩灯和气球，屋内鲜花芬芳四溢，整个斯家大宅焕然一新，一副富贵显荣繁花着锦的气派景象。
　　一进斯家大宅，葭豫就看到斯定中穿得人模狗样的，白色衬衣配天蓝色西裤，头上涂了发蜡，他一见到她，便兴高采烈地拉着她往大宅旁边跑，年轻人们正站在大屋的前坪围观他的升学礼物——一辆崭新的梅赛德斯奔驰跑车。
　　过了会儿斯太太那边赢了牌喊小辈们吃点心，她看看葭豫，语气颇有几分可怜：“这孩子读书太辛苦了，妈妈不在身边，我瞧着都瘦了，等会儿多吃点补补身体。”
　　葭豫乖巧地答应一声，总体来说，斯太太都不喜欢她们姊妹俩，只是佳蕊有点怕斯太太，她倒不怎么怕她，人是很奇妙的，她不怕斯太太，她反而比较喜欢她。
　　李大昌站在老爷子那头明显听到了，却一声不敢吭。
　　中午斯定中和同学试车去了，葭豫在地下室和斯家的几个表妹看电影，她姐姐佳蕊也在这儿，和斯定文一起陪客人在后院喝茶呢。
　　午饭后又打了两圈，牌桌散了，斯太太安排客人休息，到下午诸位太太歇息起来了，用人们忙着取热毛巾给客人擦手，到了下午五点多，客人都基本到齐了。
　　座钟敲响了六点，斯家的大厨过来请斯太太预备开席了。
　　老爷子这会儿出来见了女眷和小辈，环视一眼餐厅内转头问谷叔：“砚成不是回来了吗？”
　　谷叔答道：“嗯，定中升学筵席，大官下午早早回来了。”
　　老爷子吩咐：“喊他过来。”
　　一张黑胡桃木大圆桌摆在斯家花厅，桌子中央别有新意地陈设了一个微型的深绿中式茶园景观，洁白的骨瓷碗碟闪闪发亮，花厅窗户开着，园中荷花露出一段尖尖的粉色花蕾。
　　正厅的西侧的那一扇门被人轻轻推了一下，斯砚成走了进来。
　　座中倏然一静。
　　葭豫坐在角落里的八仙桌旁正和谷叔的小儿子聊天呢，眉梢一动，忍不住悄悄地望了他一眼。
　　屋内谈笑声停顿了几秒，身后一个妇人咬着耳朵悄声问：“这谁呀？”
　　看来他太久没在家庭场合露过脸了。
　　斯砚成神色沉静自若，只是脚步缓了一下，脸上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迷惘。
　　幸好谷叔就跟在他身后，立即上前引着他走到了老爷子身侧：“大官过来了。”
　　他立在沙发旁，看了一眼满屋的亲戚，先客气地招呼座中辈分最长的一位：“奶奶。”
　　老爷子的母亲，今年八十多的老太太了，前阵子说是身体不太好在住院，后来又熬了过来，这会儿斯家大姑母陪着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老太太勉勉强强地点点头，也不知道是不是老糊涂了不认人，脸上笑容都没有一个。
　　斯砚成没看到一般，站在屋中又依次招呼：“大姑母，二叔，婶娘。”
　　斯太太站在老太太的身旁，这会儿开腔道：“都是自己家人，别客气，吃饭吧。”
　　客人鱼贯地走入花厅，主座设了两位，斯太太喊自己的儿子：“入席吧，定文你扶一下奶奶。”
　　斯家的长辈坐主桌，成年的嫡子女和家眷陪坐，花厅旁另外开了一桌给旁支的小辈坐。
　　斯定文扶着斯家祖母坐进主座，老爷子坐了另一个，客人随后纷纷按照辈份落座，斯定文转过身走到了老爷子身边。
　　斯砚成正随手拉开一张椅子，老爷子忽然说：“定文，让你大哥坐前面来。”
　　斯太太脸色微微就变了。
　　客人识趣站住了，斯定文稍有不满：“爸，坐都坐了，就这样吧。”
　　老爷子目露威严地望着二儿子。
　　斯定文拉着脸不情不愿地挪开脚步。
　　一屋子的亲戚，面上笑着，目色各异。
　　斯砚成看了一眼这刀光剑影的局面，走到老爷子身，旁默不作声地坐了下去。
　　斯太太暗自吞了口气，堆起笑容对着大家说话：“人都齐了，和和满满，开饭吧。”

　　一道道的精美菜肴从厨房端了上来，桌上碗筷清脆碰击声，酒水倾倒入杯中的清冽水声，夹杂着客人们的交谈声。
　　斯太太眉眼渐渐松了下来，热情地招呼着客人吃菜，桌面上终于是一副和乐美满的景象。
　　宴席到一半，葭豫坐在旁边的一桌，听到大桌上斯家姑爷说了一声：“大官，不合胃口？”
　　声音不高不低，却引得周围的亲戚都将目光转了过来。
　　斯砚成略微抬了抬头，不动声色地答：“没有，您慢吃。”
　　一顿饭吃到大半，葭豫这一桌只剩了几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年轻人，小孩子早跑出去玩了，吃完了饭，天色已黑了，花园里点起了灯，用人上来，将碗碟撤去，端出精致的茶点果盘。
　　葭豫从果盘里拿了两颗杨梅，打了声招呼起身出去，站在中庭的延廊下，看着临夏暮蓝的天色，正逐渐变成完全的漆黑。
　　她回过头望向正厅，客人们有些留在桌上喝酒，有些起身去隔壁小厅吸烟喝茶，她的目光来来回回地在灯影中徘徊，舌尖下的那颗梅子在酸酸涩涩地打转，看了会儿，忽然眸光一闪，快走了几步溜进了花园里。
　　守在厅前的用人低声唤：“大官。”
　　用人替他扶住在夏天的风中轻轻摇晃的一扇纱门，一个颀长瘦削背影微微一晃，走出了正厅。
　　斯砚成步下台阶，一手从裤袋里掏出烟盒，走向中庭花园的甬道，乍然看到蔷薇花架下的一个小小身影。
　　斯砚成又将烟盒塞回裤兜：“小豫儿，吃饱了？”
　　葭豫仰头看他：“嗯，饱了。”
　　离得近了方才看清楚，他今晚穿一件古着式样的立领白色衬衣，从领口扣紧，领口以下是三枚棕色的木扣子，质地精良的手工衬衣，只是穿衣服的人神色颓靡，眼窝下有淡淡的阴影。
　　明明刚从酒肉如山觥筹交错的饭桌上下来，他身上的清冷之色仍旧如水落山石一般地突显，听到她说话，斯砚成笑笑，神态平和，只是眼底有点疲倦。
　　忽然他问：“你晚上还有别的事吗？”
　　葭豫不明所以，只好摇摇头。
　　斯砚成对她一直很温雅，但持重内敛，他对待家里的每一个人，似乎都带着某种保持距离的疏冷，那是葭豫第一次听到他语气之中有点说不出来的低落：“那你陪我出去一会儿？”

　　车子沿着私家车道往外驶。
　　方才有几台车子也从大宅里开了出来，应该是离席的客人，斯砚成在后视镜里看到了，踩下油门在车道上加速，迅速地将后面的那几辆车子，连同那座灯火通明的大宅，一并留入了夜幕之中。
　　车子驶入之江路，葭豫坐在副驾驶座，斯砚成专心开车，车厢内安安静静的。
　　离得近了，鼻尖又闻到了他身上的香气，仿佛雨水浸润过后的木头渗出的檀木气息——一种山林寺庙的味道。
　　车窗外茂密的树影在不断后退，浓郁的树荫在夜色中仿佛古代某个时期留下的一段阴影，看景色他们正是往林中山寺而来了，葭豫张开嘴想说话，却忽然呃的一声打个嗝，她拍拍肚子，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刚刚吃太饱了。”
　　斯砚成也笑了笑，随意起个话头：“喜欢什么菜？”
　　“都很好吃，”她诚心诚意地答，“茶香鸡很好吃，春笋也很鲜嫩。”
　　“你吃饱了吗？”斯砚成目光专心地望着前方：“我不饿。”
　　偷偷地望他的侧脸，挺直的鼻梁，白皙锋利的侧脸，鼻翼一侧，那一道细细的法令纹路有种蛊惑人心的魅态，她坐在座椅上放松身体，晚餐吃得太饱让她有点晕乎乎的，浑身上下像刚出了蒸炉的清明团子一样软绵绵的：“那我们去哪里？”
　　斯砚成在红灯停车时拿出手机看日历：“我去永福寺见个朋友，你陪我过去一趟？”
　　车驶出梅灵北路，从法云路往景区开去，葭豫来过好些次这一带，第一次知道私家车辆还可以开上来：“可以开车进来吗？”
　　“没事，已经报备过了。”
　　这会儿驶进停车场，值班的人过来认了认车牌，斯砚成按下车窗，保安客气招呼道：“晚上好，斯先生。”
　　斯砚成点点头，车子畅通无阻地驶入寺院内区。
　　又开了一会儿，转个弯，永福寺门前的灯光已经明亮起来，车停在侧门的车道上，葭豫下了车，高耸的密林在山峰之间遮住了黑漆漆的天空，一条草木深深的石板小道，屋檐下的一盏灯笼亮着微黄的光。
　　寺院的一扇小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个年轻的男子走出来，灰色僧袍，剃得干干净净的脑袋，语气熟稔地打招呼：“瓦片，来了。”
　　他的朋友是一名僧人。
　　斯砚成见到他，笑着说：“还出来等着呢。”
　　僧人看到他身后站着的小姑娘，微笑：“有随访小友。”
　　他侧了侧身：“小豫儿，这是藏真师父。”
　　葭豫还懵懵懂懂的，但也懂得规规矩矩地双手合十行礼，问候一声：“师父好。”
　　藏真回了一个礼。
　　两个人应该挺熟悉，斯砚成谈话的语气轻松随意：“家里小孩，出来溜达溜达。”
　　跟着藏真师父往寺院里走，跨进门槛，走过一条回廊，夜色掩映之中的禅房和大殿，屋楞下挂着的风灯摇晃，灯光如金沙一样洒落在青石板台阶上。
　　僧人走在前边，笑着说：“来挺早，还以为你要加班。”
　　“怕太晚吵到你，耽误你明早做早课。”
　　“得了，你三更半夜睡不着找我的时候还不太多。”
　　斯砚成垂眸淡笑，一本正经地说：“谢谢你，怀民。”
　　藏真师父跟着笑笑，从禅房里拿出一个布袋，斯砚成接过了。
　　藏真站在禅房门前说话：“我师兄找你，寺院最近要签一个数字一体化管理的项目，合同让你帮看一下，我还得向佛协做汇报，做了个数字化应用场景建设的PPT，做得不咋地，你帮忙提提意见，我好改改。”
　　斯砚成听到都乐了一下：“你都诸法无我了，还做PPT呐。”
　　藏真伸手捏捏自己的后脖子，无奈地道：“那可不是。”
　　聊完正事，两人叙些亲近的家常话：“五一这几天人多，下个周末过来吧，我们腌的咸菜开封了，最近庙里的蚕豆瓣很新鲜。”
　　斯砚成点点头答应道：“行，我到时给你电话。”
　　藏真看他的姿态：“还进来坐吗？”
　　“不了，”斯砚成摇摇头：“带小朋友去看看夜里的灵隐。”

　　夜里九点多了。
　　一踏入灵隐的庙堂侧门，高耸的天王大殿前竟然游人如织，古树参天下的炉焰的火烧得正旺，火星点点，法堂之中点着灯火，映照出一种磅礴的红。
　　香火的青色烟雾随着夜风飘散，游人在烟雾中穿梭，绕着香炉，喁喁低语。
　　斯砚成陪着葭豫转了一圈，游廊屋檐下挂着莲花灯，照着庭院的松柏和疏竹，经幡和灯影摇曳，影子映在明黄的院墙上。
　　人生第一次在夜色之中看一座寺院的古建筑，在灯火下如此的美，那种足以摄人心魄的美，葭豫简直都看呆了。
　　在大雄宝殿前后游览一圈，他带着她穿过药师殿，慢慢远离游人，沿着台阶往上爬，走至后山的佛阁，里面一个人也没有。
　　厅堂里灯火稀疏，黑色木楞房顶下一盏风灯在轻轻摇晃，跟着他走一段长长的石板路，疏朗的竹影后照壁上尊者法相现于世间，不远处山峰上的云烟飘飘渺渺，深山古刹的寂静和冷清这会儿方显现出来，两个人好像夜里的两个孤魂，在尘世之外游荡。
　　斯砚成不太爱说话，只偶尔在黑暗处低声地提醒她一句：“留神脚下台阶。”
　　他待人接物得体稳重，偶有些古雅风度，两个人在静谧的佛殿之中游荡，沉默舒适，自由自在。
　　一个片刻前，她还坐在喧闹的斯家大宅的花厅，大人们在高谈阔论现在哪个产业赚钱，小孩们在聊游戏战队和偶像明星。
　　一转身，便走入另外一个世界。
　　浮生若梦。
　　这么多年来，他在斯家来去无踪，是疏离桀骜的一个存在，斯家人都说他目空狂傲，肆意妄为。
　　她是否在这一夜，窥见了他被褐怀玉的一丝隐秘真相？
　　低头悄悄地打量着地上的石板台阶，她的影子，挨着他的影子。
　　夜深了，山上寒露深重，凉意袭人。
　　从山上下来往停车场走回去，山路上阒寂无人，林木耸秀地伫立在一片漆黑的山谷之中，四目望去古树森然，仅有地上一盏昏黄的路灯透出些许光亮来。女孩如一只灰绿色的小雀儿一般在台阶上开心地蹦蹦跳跳，最后忍不住在山路上撒开腿往前跑起来。
　　斯砚成也不管她，只在她身后慢慢地走着。
　　过了会儿，葭豫又绕回来了，手里一直拎着一根桂花枝。
　　方才在华严殿前的一条小岔路，走出去有一片野山林，他站在一个石幢旁，旁边有几株桂花树。
　　“小豫儿，下个月考试了。”
　　“嗯，还有三十天。”
　　他折一根桂枝递给她。
　　葭豫接过来，张口道：“山寺月中寻桂，郡亭枕上看潮头。”
　　他微微笑一下，赞许地说：“背得不错。”
　　握握那根桂枝，还挺趁手，她笑嘻嘻地答：“谢谢成哥哥。”
　　斯砚成望着身旁的少女，她头发长了些许，，黑色的头发在脑后扎了一个小揪揪，一个粉色的发圈，上面有一个小兔子，几缕发丝散落在耳畔，他不动声色地看一眼她的耳垂。
　　她的耳垂果然是好看的，厚厚的一个小耳垂小巧圆润，他还记得葭豫出生后不久，她妈妈当时在斯家的后厨工作，他下了课打完球回家到厨房来吃饭，当时带斯定中的保姆和她妈妈聊天，说小囡耳朵生得好，是个有福之人。
　　斯砚成站在桂树下，手插在裤兜里，身姿依旧闲适散漫，夜色中的声音却带了诚挚鼓励：“考试顺利。”
　　士气立刻大涨，葭豫将手中的树枝用力地超着前方挥舞了一下：“一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