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避》顾渣

44、新春

　　年三十，时唯正在楼下遛狗，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休息好了？”

　　时唯：“嗯。”

　　从江市回到家，时唯给陆景发了一条“到家了，我要睡觉”便一头扎进被子里睡了个昏天暗地。

　　一觉醒来就到了晚上。

　　陆景垂首看了眼楼下络绎不绝的人群，换了个姿势倚靠上栏杆：“现在在做什么？”

　　时唯紧了紧手里的牵引绳：“遛狗。”

　　陆景有些意外：“晚上九点，遛狗？”

　　“嗯，我妈在做年夜饭，我爸在哄我弟弟，所以遛狗的任务自然就落在了我头上。”

　　边牧摇着尾巴往熟悉的地方跑，时唯被扯了个踉跄。

　　“你还有个弟弟？”陆景的语气沉了沉，更意外了，“之前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时唯顺着边牧的轨迹往前小跑两步，很轻的回了声：“嗯。”

　　陆景没绕过话题，继续问：“多大了？”

　　对面沉默了半晌，好像在思考：“大概六个月。”

　　夜风裹着雪粒刮在脸上，不仅冷，还有点痛。
　　昏黄的路灯下，一人一狗的影子由长变短，接着又无限拉长。

　　小区里人迹稀少，偶尔有几个小孩子蹲在假山下放仙女棒，炫白光线从顶部炸开，火焰一路往下舔，渐渐燃烧成一团灰褐色。

　　边牧好像跟这几个小孩子很熟稔，一边摇尾巴一边围着他们打转，时唯目光含笑，欣赏着久违的热闹。

　　然后他就听到陆景低沉暗哑的嗓音：“时唯，你喜欢小朋友吗？”

　　时唯还沉浸在烟火乍开的火树银花里，不假思索道：“喜欢吧，他长得挺可爱的，也不怎么闹人。”

　　陆景显然跟他不在一个频道：“我问得是，你将来打算要小朋友吗？”

　　时唯诧异：“怎么要？”

　　陆景点到为止：“只要你想，方法有很多。”

　　电话那端又是一阵沉默，烟花已经燃尽，小朋友们开始围着边牧说说笑笑。

　　“很难回答吗？”陆景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将来打算要小朋友吗？”

　　时唯出门没带手套，本就白皙的皮肤被寒风吹得通红，路灯下，雪粒斜飞，由缓及急，烟波浩渺似得铺下来。

　　“你有耐心，脾气也好，应该很适合当家长。”没等时唯回答，陆景就率先开口，继续道，“但是我不喜欢小朋友，太吵闹，又折腾人，我恐怕不能因为你喜欢就接受他的出生，时哥，你会失望吗？”

　　地面很快被白雪覆盖，路灯一照，闪烁着钻石般的亮光，将时唯的眼睛映照得透亮晶莹，他唇角翘起，勾了个模糊的笑：“不会。”

　　雪越下越大，从颗粒变为片状，雪花在婉转中盘旋，不着边际。

　　小朋友们已经四散开，纷纷往自己家所在的单元楼跑去，时唯也牵着边牧返程。

　　陆景的声音温柔平缓：“那就好。”

　　“陆景，我这里下雪了。”时唯套了件长款羽绒服，腿部受限步子迈不开，他被边牧拖拉着前行，看起来有点滑稽。

　　时唯很轻的笑了笑：“你知道吗，小时候我爸妈是不允许养狗的，有次我看到小区里有人遛金毛，眼馋的不行，回家一提，我妈就说狗身上有跳蚤、有寄生虫，遛狗也麻烦，养狗这事就搁浅了。”

　　“现在怎么又养起来了？”

　　“不算养吧，它是我大伯家的边牧，很聪明，只是借过来玩两天。”

　　陆景眯起眼睛，眸色黑沉。

　　时唯回到家时，钟表显示九点二十分，他在门口跺了跺脚，将鞋面上的薄雪抖落，又轻轻扯了下牵引绳，边牧很自觉地抖动身体，爪子在门口的地毯上蹭了蹭。

　　时唯心想，刚才果然没说错，它是条很聪明的狗。

　　“添添，洗手摆碗筷了，你爷爷奶奶和大伯一家马上就到，对了，我记得你堂弟爱喝可乐，你看看客厅有吗，我昨天好像只买了果粒橙。”袁虹珊伸长了脖子，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时唯从客厅电视柜上拿起两瓶大瓶装饮料：“有的，果粒橙和可乐都有。”

　　袁虹珊手里还拿着锅铲，喃喃自语：“瞧我这记性，脑子糊里糊涂。”

　　时文明抱着小婴儿从卧室里一步三晃地走出来，笑着打趣：“你这是一孕傻三年了。”

　　“去去去，敢情孩子不是为你生的啊？轮得到你笑话我了。”袁虹珊开始往餐厅里端菜，路过时文明时逗弄了两下他怀里的孩子，“程程，看看妈妈做了什么好吃的，是红烧肉，你还不能吃哦。”

　　“开玩笑嘛，我发现自从有了程程，你这脾气也是见长，说都说不得。”时文明逗弄着怀里的小婴儿，乐呵呵的，“程程，咱们惹不起家里的大老虎喽。”

　　程程咯咯笑，笑的不明所以，却也让人心生怜爱。

　　回到厨房洗手擦干，袁虹珊解开围裙，将小婴儿接到自己怀里：“把孩子给我吧，时文明，你少给他灌输这种想法，影响我们母子之间的感情。”

　　时文明无奈摇头：“这么小的孩子能听懂什么。”

　　时唯在厨房和餐厅之间穿梭，端盘递菜，摆放碗筷。

　　袁虹珊做了十二道菜，她厨艺好，人也麻利，热菜，凉菜，水饺，菌菇汤，每一道都色香味俱全。

　　很快，门铃声响起。

　　“过年好～”

　　“小叔，小婶，堂哥，过年好。”

　　“爷爷奶奶，大伯，大伯母，小可，你们来啦。”

　　“快进来吧！冷不冷，外面下雪了吗？”

　　“下了，不算冷，都穿得很暖和。”

　　“来就来，怎么还带东西呢，一家人不用这么见外。”

　　“不贵的，就是图个喜庆。”

　　“都饿了吧，来吃年夜饭吧。”

　　“好好好……”

　　一阵寒暄后，几人纷纷落座。袁虹珊抱着孩子热情张罗：“爸妈，大哥大嫂，小可，动筷吧，小可不是说最喜欢吃我炖的糟鱼嘛，快尝尝看，我炖了十多个小时呢，刺都烂了。”

　　时可咧嘴一笑：“好咧，还是小婶婶惦记我，小婶婶手艺好，这些菜我都爱吃。”

　　袁虹珊一脸慈爱，关切地说：“爱吃就多吃点。”

　　时唯起身给众人倒酒倒饮料，一家人其乐融融，酒过三巡，彼此都笑意盎然。

　　自从时唯工作后，过年必不可少的节目就是催婚。

　　“添添，交女朋友了吗？上回大伯母给你介绍的那个女孩，你们后来相处的怎么样了？”李芬抱着小婴儿哄拍，小小的肉团子很快就进入梦乡。

　　“虹珊，程程真是个乖宝宝，才一会儿就睡着了，不像我家小可，小时候整宿整宿的不睡觉，光扯着嗓子干嚎，把我们折腾的够呛。”

　　袁虹珊也跟着追忆往昔，感慨万千：“是啊，当初小可养成黑白颠倒，还三天两头的生病，大哥在部队回不来，我俩半夜三更可没少往医院里跑呢，唉……一眨眼二十多年过去了，现在想想就跟昨天发生的事儿一样。”

　　时可喝光可乐，又给自己添了一杯，笑嘻嘻地说：“嘿嘿，没想到吧，当初最不让你们省心的魔丸，现在最乖，工作也离家最近。”

　　时唯：“你在内涵谁？”

　　时可：“谁应声就说的谁呗。”

　　时唯眉峰耸起，扯唇一笑：“那太可惜了，我买的ROG 夜魔 RX今年估计是送不出去了。”

　　闻言时可两眼放光，狗腿地给时唯倒可乐：“哥，我的好哥哥，是给我买的键盘吗？哎哟，刚才逗你玩呢，哥别跟我计较呗～键盘呢，在哪里？是要送给我的吧？哥～”

　　时唯：“在我卧室里，先吃饭，吃完给你去拿。”

　　时可乐得找不着北，立马行了个标准的军礼：“是！”

　　“哥，一年不见，我觉得你变壮了，也变帅了，简直都能去当男模了。”

　　时唯失笑：“我就不能干点正经职业么？”

　　时可给时唯倒饮料，笑出一口大白牙：“这是赞美好吗，哥，说真的，你现在不仅是长相，连气质都大变样了，感觉跟我都不在一个次元，有一说一，你真没偷偷赴韩微调吗？”

　　时唯：“没有。我就当你是夸我了。”

　　李芬转头跟袁虹珊唠嗑：“这么多年，哥俩还是这么要好，说不定以后他们都有了孩子，这份感情还能继续往下延呢。”

　　袁虹珊没说话，只微微扯开嘴角笑了笑。

　　“添添啊，你工作也挺辛苦的，现在赚钱不容易，不要老想着给你弟买东西。”李芬叮嘱道，“留着钱将来娶媳妇用，知道吗？”

　　“媳妇哪有弟弟重要。”时可拦住李芬的话头，不耐烦地皱眉，“妈，您絮叨不絮叨啊，逢人聊天不是催婚就是催育，你这样真的很惹人烦的。”

　　李芬：“你这孩子，我说两句你还烦起来了……”

　　时可捂住耳朵，复读机上身：“我辛辛苦苦养你这么大，你现在工作了，翅膀硬了，我说两句你就开始跟我唱反调啦，你也不想想，我三十五岁才怀了你，小时候你有多难带……”

　　完全一副李芬的口吻。

　　众人皆被逗乐了。

　　时唯乌发红唇，脸颊泛着啤酒勾腾出的热气，语音带笑：“爷爷奶奶，我也给您二老买了点补品，你们平常不要轻信推销保健品的人，有什么需要的给我打电话，现在网购都很方便的。”

　　二老听了很受用，活到这把年纪，没有什么比儿孙绕膝，尽享天伦之乐更重要的了。

　　时老爷子忙说道：“你爸给我和你奶奶的手机都下载了反诈app，你放心吧，我俩警惕心高着呐，再说了，添添，你赚钱辛苦，不用老想着给我们买这买那的，我和你奶奶都有退休金，需要啥我们自己能买。”

　　时唯不置可否，笑着应了。

　　时可吵着嚷着要看键盘，催婚的话题自然而然被揭了过去。

　　晚上，送走众人，时唯让父母带着弟弟去休息，自己留下来收拾餐桌。

　　等一切忙完，时针已经指向十一点。

　　他快速冲澡，换了睡衣躺进被子里。

　　手机里有几条微博提示，时唯点开一一查阅。

　　除了系统推送的一些广告，还有时唯的特别关注。

　　一个小时前，萧雯发了条九宫格并配文：年夜饭。［爱心］

　　时唯点开大图查看，每一张照片都透着过年的喜庆和团圆的热闹。

　　最后一张图，他盯了许久。

　　估计是前段时间拍的，背景是奶油白的客厅，看样子是在某个人的家里。

　　萧雯和一堆朋友坐在一起，纤细的手臂自然亲昵地贴着右边人的胳膊，对方只有一条手臂出镜，依旧是西装革履，露出骨节修长的左手，中指隐约可见一枚金灿灿的克罗心戒指。

　　时唯刷新了一遍微博，短短一个小时，这条微博的粉丝转赞数已经达到了80万?，评论更是有15万?。

　　十二点将临，时唯退出微博，开始编辑拜年短信。

　　很快，微信开始不停进入新消息。

　　每一条都承载着喜气洋洋的祝福和希冀，其中微信置顶的消息最是直白热烈。

　　陆景：［老婆，新春快乐，要你万事胜意，岁岁平安，唯一期许，年年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