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妈她脸红什么？》天空下的细雨

41、小妈这些日子可好？ 六月三

　　六月三十，仇公馆从清早起就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氛。

　　白栀汐天没亮就醒了。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麻雀在梅枝上跳来跳去，听着厨房那边传来仆妇们生火做饭的动静，听着整座宅子从沉睡中慢慢苏醒过来。然后她起身，洗漱，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梳头，梳得比平时慢了许多。每一缕头发都理得一丝不苟，发髻不高不低刚好在耳后，用那根银簪别住，又戴上了那对翡翠耳坠。耳坠在晨光里轻轻晃动，把窗口漏进来的日光摇成一地碎金。

　　她从衣柜里挑了一件仇璟瑜没见过的旗袍——月白底子，绣着极细的竹叶纹，是上个月她自己画的花样让人去做的。当时春杏问她为什么不拿给大小姐看，她没答，只是低头笑了一下。她想的是，等仇璟瑜回来那天穿给她看。现在这天到了。

　　早饭桌上，仇旭光喝了两口粥，抬头看了白栀汐一眼：“栀汐今天气色不错，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白栀汐端起粥碗挡住脸，声音清淡：“昨晚睡得早。”

　　仇旭光没再多问，吃完早饭便出门去了商会。他走后白栀汐便搬了张椅子坐到花厅门口，手里拿着那本翻不腻的《漱玉词》，目光却不在书上。每翻一页她就抬头往月洞门的方向看一眼，翻到第十页的时候，书页上的字她已经一个字都认不出来了。春杏在旁边伺候着，看着太太把同一页翻过来翻过去翻了不下十遍，忍不住抿嘴笑了一下，没敢出声。

　　午后的太阳毒辣起来，院子里蝉鸣震天，青石板被晒得发烫，空气里浮着一层热浪。白栀汐从花厅门口挪到了廊下，又从廊下挪到了花厅里面，最后坐到了靠窗的位置上——那个位置刚好能看见月洞门外的巷口。春杏端了碗绿豆汤来给她解暑，她接过来喝了两口就放下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扇门。

　　黄昏时分，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巷口那两排梧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从月洞门一直铺到了花厅的台阶下。白栀汐已经坐了一整天，手里的书从《漱玉词》换成了《浮生六记》，又换成了账本，最后什么都没拿，只是两手交叠在膝上，安安静静地坐着。那种安静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闲适的安静，而是一根弦被拉到极限之后那种将断未断的安静，每一个毛孔都在听着外面的动静，每一根汗毛都竖着在捕捉巷口传来的任何一丝声响。

　　然后她听见了。

　　汽车引擎声从巷口远远地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响，最后在仇公馆大门口熄了火。车门开关的声响，老张跑出去接行李的脚步声，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叩叩声——那个节奏她太熟悉了，不紧不慢的，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和她第一天踏进花厅时一模一样。

　　白栀汐没有站起来。她只是把手里的书翻到下一页，低下头，做了个深呼吸。然后抬起眼，目光越过窗棂，越过月洞门，落在那个正从暮色里走过来的身影上。

　　仇璟瑜瘦了一些，脸上的棱角比走之前更分明了，皮肤晒黑了一点，穿着一件灰色风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下巴上还带着一路奔波没来得及刮掉的汗渍。可她的眼睛和走之前一模一样——那双眼睛一进月洞门就越过整个院子，穿过花厅的窗格，准确地找到了白栀汐，然后弯了起来。

　　春杏和几个丫鬟迎上去接行李、端洗脸水、问大小姐一路辛苦，乱糟糟地围了一小圈。仇璟瑜一一应了几句，目光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过花厅窗户后面那个月白底竹叶纹的身影。她把风衣脱下来递给春杏，说了句“我去给小妈请安”，便径直穿过回廊走向花厅。

　　她在花厅门口站定，跨过门槛，走到白栀汐面前，规规矩矩地欠了欠身。旁边还有春杏和另一个丫鬟在收拾茶具，四只眼睛都看着，所以她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恭敬温顺的语气说了一句：“我回来了，小妈这些日子可好？”

　　白栀汐站起身来，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颔首，声音清淡平稳：“一路辛苦，回来就好。”

　　姿态端庄，语气得体，和一个继母迎接继女归来时该有的表现毫无二致。可她的手指，借着宽大袖口的遮掩，悄悄伸过去，用小拇指勾住了仇璟瑜垂在身侧的手指。仇璟瑜的脸上依然是那副恭敬温顺的表情，手上却用力回勾了一下，勾得指节泛白，紧到白栀汐的指尖都有些发疼了，才不动声色地松开。两个人交握的时间加起来不过三秒，短暂到没有任何人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