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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那天消息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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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消息来得毫无征兆。
仇旭光在早饭桌上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永泰钱庄的赵家有个独子,刚从圣约翰大学毕业,年纪跟你差不多,改天约个时间见一面。”他连头都没抬,用筷子夹着一块酱瓜。
仇璟瑜放下筷子,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传来一声清脆的碎响。
白栀汐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裂成三四瓣,滚烫的茶水泼了她半条裙子。碎瓷片迸溅开来,有一小块弹到仇璟瑜鞋尖上,冰凉而尖锐。
“太太!”春杏惊呼着蹲下去捡碎片,手指都在发抖。另外两个丫鬟也吓了一跳,一个去拿抹布,一个跑去找烫伤药膏,花厅里乱了一小团。
白栀汐低头看着裙子上那片深色水渍,茶水的热度透过绸料渗到皮肤上,有些发烫,可她几乎感觉不到。她能感觉到的是胸腔里那颗骤然失序的心脏,和指尖不受控制的颤抖。她把手缩回袖子里攥紧,指甲掐进掌心,靠着那点锐痛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失礼了。”她站起身,脸上恢复了平日的清淡从容,只是唇色发白,“手滑了,我去换件衣裳。”
她朝仇旭光微微颔首,又朝仇璟瑜匆匆点了下头——目光在仇璟瑜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甚至没对上她的眼睛——然后转身往花厅外走。步伐平稳,后背挺直。
可她走过仇璟瑜身边时,仇璟瑜闻到了一丝极淡的血腥气。她的目光迅速扫过白栀汐缩在袖中的右手,看见一滴暗红正顺着无名指指缝渗出来,在袖口的白绸衬里上洇出米粒大的红点。
碎瓷片划破了她的手指,而她一声没吭。
仇璟瑜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伸手拿起茶壶给自己续了杯茶,对仇旭光笑了笑:“父亲说的是,改天见见也无妨。”语气温顺乖巧。
仇旭光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吃早饭,丝毫没注意到女儿笑容底下那双根本没在笑的眼睛。那双眼睛正追着花厅外那个素白的背影,一路穿过月洞门,消失在回廊尽头。
仇璟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用杯沿挡住嘴角压不下去的弧度。心里有个声音正以心跳的频率反复说着:她果然还是在意我的。那个平日里端庄得体、喜怒不形于色的仇太太,居然在听到她要相亲时,当着所有人的面摔了茶杯。这一摔,比一千句“我在乎你”都更响亮。
白栀汐回到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春杏来敲门,她在门里说不用帮忙,声音听起来比平时还平静。春杏犹豫了一下,把烫伤药膏放在门口便退下了。
听到脚步声远去,白栀汐才走到梳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她的脸——面色苍白,嘴唇抿成细线,眼眶微红却没有泪。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一道细长的伤口横在食指根部,血已经止住了,在掌心凝成一道暗红色的细线。她翻出一条干净手帕蘸了冷茶水,慢慢擦拭掌心的血迹,动作很轻很仔细。
可她的手在抖。不是大起大落的抖,而是细微的、持续的震颤,从指尖传到手腕,像是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摇晃,只是传到表面时被她的意志强行压制住了。
赵家的独子。圣约翰大学。年纪相仿。门当户对。
她把染血的手帕叠好塞进抽屉最里面,然后慢慢趴到梳妆台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心里翻涌的酸涩和恐惧像被摇晃过的汽水,盖子拧得再紧也压不住气泡往上窜。她凭什么摔杯子?她是仇太太,是仇璟瑜的继母。她最该做的是笑着祝福,是帮着张罗相亲,是尽长辈的本分。她没有资格摔杯子,更没有资格觉得心疼。
可她就是疼。不是手指上那道小伤口的疼,而是整个胸腔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的疼,每一次心跳都比上一次更费力。那种疼法让她想起小时候,母亲把她最喜欢的一只青瓷小花瓶收起来,说女孩子不能玩这些易碎的东西。她站在博古架前仰头看着那只花瓶被放进够不着的最高层,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安安静静地站了很久,把那只花瓶的样子刻在心里。那时候也是这种感觉——明明是自己最舍不得的东西,却不能开口说一句“我想要”。
而现在,那种感觉又回来了。她想说“不要去相亲”,想说“你是我的”,可她连说一个字的资格都没有。在世人眼里,她只是一个比继女大三岁的继母,一个应该为继女的终身大事操心的长辈,一个连嫉妒都要藏进袖口里、和那道伤口一起悄悄止住血的人。
她趴了很久,久到窗外玉兰树的影子从东墙挪到西墙,久到春杏又敲了两回门问她要不要用午饭。她两次都说“不饿”,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得让春杏觉得自己多心了。
正午的阳光从雕花窗格漏进来,落在白栀汐的后颈上。她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深吸一口气,打开抽屉拿出粉盒,仔细补了一层粉盖住眼角的红痕,把嘴唇抿了又抿让它恢复血色,然后整理好头发和衣襟,站起来,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她独自穿过回廊,走到东跨院的月洞门前,脚步不自觉地慢下来。院门半掩着,里面没有声音——仇璟瑜一大早就去了铺子。白栀汐站在门外,隔着半掩的门,目光掠过院子里那片开得正盛的晚香玉,落在廊下那张空空的藤椅上。那里没有人在等她,没有人在她推门时懒洋洋地抬起头,没有人在她走近时放下账本用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