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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种花   两个人 ...

  •   两个人在墙根下蹲了大半个下午,把一篮子花苗全部种完。仇璟瑜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白栀汐听见了,忍不住笑出了声。仇璟瑜揉着膝盖瞪她一眼,说你笑什么,你蹲这么久试试。

      白栀汐笑得更大声了,笑声清脆得像风铃撞上了春风,在午后安静的院子里飘了好一阵才散。

      春杏端茶过来的时候看见这一幕,愣了一下——太太蹲在墙根下,两手泥巴,脸上带着她从没见过的、毫无保留的笑容。大小姐站在旁边,袖口和膝盖上都是土,正拿手帕给太太擦额头的汗。

      两个人站在新翻的泥土旁边,背后是一片刚刚种下的小花苗,午后的阳光从她们身侧斜斜地照过来,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总觉得太太最近变了个人似的。从前太太总是安安静静的,说话轻声细语,走路不紧不慢,脸上永远挂着那副恰到好处的微笑——不是说不好看,就是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像一幅被玻璃框住的画,看得到,摸不着温度。

      可这几个月来,太太偶尔会哼曲子了,会跟她讨教种花的窍门,会蹲在泥地里弄脏衣裙而不皱一下眉头,笑起来的时候也多了,不是那种得体的、浅浅的微笑,而是真的弯起眼睛、露出牙齿的笑。

      春杏一面觉得替太太高兴,一面又隐隐觉得这份变化好像跟大小姐有关。但具体有什么关系,她不敢细想,也不愿意细想,只是把茶放在廊下的石桌上,说了一句“太太、大小姐,喝口茶歇歇”,便低着头退下了。

      三月中旬,玉兰花开了满树,白白的花瓣像一只只盛了月光的小碗朝天敞着,香气淡淡的,不浓烈却无处不在,风一吹就洒得满院子都是。

      白栀汐种在东墙根下的牵牛花也抽了藤,嫩绿的藤蔓顺着早就搭好的竹架子往上爬,一天能蹿好几寸,没几天就在墙根下织出了一小片绿意葱茏的帘幕。

      她每天早上浇完花都会蹲在牵牛藤前面看一会儿,看看有没有新叶子冒出来,看看藤蔓今天又爬到了竹架的第几节,那种对着一株植物也能生出满心欢喜的样子,让春杏在背后偷偷笑了好几回。

      仇璟瑜的“秘密工程”也在三月有了眉目。城南那处小院子的过户手续办完了,她托了个信得过的朋友帮忙盯着修缮,换了新瓦,修了漏水的屋顶,把院子里那口老井淘干净了,又重新刷了墙。

      她没有请正经的园林师傅,而是让朋友找了些手艺好的散工,零零碎碎地做,不显山不露水。那架老紫藤本来已经半死不活了,修院子的时候她特意让人别动它,请了个懂花木的老师傅来看,施肥、剪枝、治虫,忙活了好一阵子,居然真的让它重新活了过来,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那处院子离仇公馆不远不近,坐黄包车大概两刻钟的路程,隔了好几个街区,是商会的人不常去的片区。

      巷子深而安静,邻里之间互不相识,关起门来便自成天地。仇璟瑜每次路过那边办事都会绕过去看一眼,站在院子里想象白栀汐在这里的样子——她可以在紫藤架下放一张藤椅,可以在东墙根下种一排凤仙花,可以在早上推开窗对着院子里的银杏树伸个懒腰,可以在晚上点一盏灯安安静静地看她那本翻不腻的《漱玉词》,不用再担心有人突然推门进来,不用再在任何人的目光下小心翼翼地活着。

      这个画面每想一次,她心里的那个念头就坚定一分。

      仇旭光浑然不觉。他依然早出晚归,对白栀汐的态度依然是那副客气而疏离的样子——偶尔带些礼物回来,偶尔问两句家常,偶尔在饭桌上讲几句商会的趣闻,然后便钻进书房或者出门应酬。

      他是那种典型的旧式男人,把妻子当成一件体面的装饰品,摆在那里好看、带出去有面子,仅此而已。

      他从来不会注意到白栀汐换了新发型,不会注意到她手腕上多了一串紫檀手串,不会注意到她在饭桌上吃的比从前多了还是少了,更不会注意到她和仇璟瑜之间那些无声的、微妙的、只有两个人才能读懂的眼神交流。

      他甚至觉得欣慰——女儿和继母相处得这样融洽,省了他多少调停的功夫。在饭桌上看到仇璟瑜替白栀汐夹菜,他会满意地点头。看到两个人一起去庙里进香、一起去铺子挑料子、一起在院子里种花,他觉得这是家风和睦、上下齐心的表现。

      他对白栀汐说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看到你和璟瑜处得好,我就放心了”,每次说的时候都是那副慈祥而自得的表情,丝毫不觉得这句话有哪里不对,也丝毫不觉得“继母和继女处得太好”这件事本身就应该引起他的警觉。

      白栀汐每次听到这句话都会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的米饭,轻轻地“嗯”一声。那个“嗯”字里,有愧疚,有心虚,也有一丝越来越淡的、几乎快要消失的自我谴责。

      她发现自己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不再为自己的选择感到羞耻。这种变化来得很慢,像春天的雪融,一天只化一点,肉眼根本看不出来,可等她察觉的时候,心里那些冰封已久的角落已经变成了一片温暖的春水。

      因为她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她从来没有亏欠过仇旭光什么。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不是她选的,是她父亲选的,是为了白家的体面、为了两家的利益、为了那些她从来都不认同的陈腐规矩。

      她在这段婚姻里恪守了所有“仇太太”该守的本分——端庄、得体、沉默、顺从,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漂亮的符号。她唯一的“越轨”,就是在花厅里抬起头,望向了一个让她心动的人。

      她用了整整二十几年,才第一次为自己做了一个真正的选择。她不想连这个权利都觉得羞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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