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伪证》夜林暗

5、晚风 柳腰花态，

　　雨不大，细细的，落得到处都是。
　　福利院后边那棵老槐树上，叶子被雨打也不怎么动，只是颜色深了一层。
　　林岁撑了把小伞，两个孩子挤在伞下缓缓在雨中走。
　　林岁伸出手心接了几滴雨，忽然凑到于柳堂跟前笑嘻嘻地说：“你看今天的雨好小啊。”
　　于柳堂瞥他一眼说：“你真的很无聊。”
　　你就为了这个喊我出来？
　　看一场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细雨？
　　于柳堂心里其实是有些闷的，但到底没把扫兴的话说出口。林岁是他唯一一个算得上朋友的人，他不想让他觉得白费了力气。
　　“别不高兴了嘛。”林岁还是那副没正形的样子，话却软乎乎的，“你不觉得这样走在雨里很舒服吗？就是那种——整个人都松快了的感觉。”
　　林岁其实也不想出门，这个点躺在被子里舒舒服服睡一觉多好。
　　只是于柳堂不开心，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想让这个人笑一下，哪怕只是昙花一现也好。
　　他记得很清楚，那天于柳堂偷偷拉着他翻墙出去买书时，那一路走得又急又慌，可于柳堂的表情是有生机的，不像平时那样冷冰冰地绷着。
　　莫名的他想让于柳堂一直那样。
　　于柳堂没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慢慢走着，伞很小，肩膀时不时就会碰到一起。林岁的伞明显偏向了于柳堂那边，自己的半边袖子已经被细雨洇湿了一片他也没在意。
　　“你伞打歪了。”于柳堂忽然说。
　　“啊？有吗？”林岁低头看了看，嘿嘿一笑，“没歪没歪，我故意的，这叫革命友谊关怀。”
　　于柳堂顿了一下，伸手把伞往林岁那边推了推，然后把手缩回兜里，目视前方，语气淡淡的：“别感冒了，到时候又赖我。”
　　林岁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欢了，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像福利院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枝丫，歪歪扭扭的，但看着就让人心里跳一下。
　　“于柳堂，你有没有发现你其实挺会关心人的？”
　　“没有。”
　　“有。”
　　“没有。”
　　“你有啊。”
　　于柳堂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接这个话茬。
　　他们穿过整个福利院，来到那棵老槐树下，那棵槐树从于柳堂有记忆起就已经那么大了，它的树冠很大，枝叶密密地铺着，不知道为多少孩子挡过雨了。
　　雨滴从高处慢慢往下坠，砸在脸上凉丝丝的。
　　“你刚才说，我喊你出来就是看雨。”林岁忽然开口，这次不再是玩笑，“其实也不全是。”
　　于柳堂站在他旁边，看着地上被雨打湿的落叶。
　　“那是什么。”他问。
　　林岁想了想，好像在犹豫要不要说出来。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接了一片从树上落下来的叶子，捏着叶柄转了两圈，笑了。
　　“就是想跟你待一会儿。”
　　那一刻，晚风从老槐树底下穿过，带着一点湿漉漉的泥土味道，于柳堂把目光从落叶上收回来，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嗯。”
　　林岁笑起来，把手里的叶子往于柳堂那边一递。
　　“送你。”
　　于柳堂看了那片叶子两秒钟，伸手接过去了。
　　“以后如果不开心了就在雨中走走，”林岁把一只手插回兜里，歪着头看于柳堂，“要是雨不够大，让你不够开心舒服的话，就来找我。”
　　于柳堂看着手里那片叶子，没抬头声音闷闷的说：“找你干嘛。”
　　“找我给你撑伞啊。”林岁理所当然地说，“你看我伞打得那么好，别人还没这个待遇呢。”
　　于柳堂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雨后的光线软绵绵的，把林岁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映得有点模糊，像一幅被水洇开一点的画。
　　“你伞打得歪。”于柳堂戳穿他。
　　“那你下次教我打。”林岁满不在乎的说。
　　雨越下越小，林岁朝前走了两步又回头，冲着还站在槐树底下的人喊：“走啊，愣着干嘛，一会儿该开饭了，去晚了王阿姨又该念叨了。”
　　于柳堂跟上来，和他并肩走着。两个人的影子被薄薄的水汽拉得很淡，投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靠得很近。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于柳堂斟酌着开口：“林岁。”
　　“嗯？”
　　“今天的雨……是很舒服的。”
　　林岁回头看他，于柳堂已经先他一步推门进去了，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林岁站在门口，咧嘴笑了，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然后也跟着进去了。
　　楼外的雨彻底停了。
　　老槐树的叶子还挂着水珠，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像是替谁藏住了一点没说出口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