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凶案（九） 遗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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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像失了控似的往下砸。铅灰色的天幕低低压着，雨线又粗又密，斜着直着横着，铺天盖地地往下灌。整个世界都在往下沉，好似连空气都湿得拧得出水，沉沉地坠在肺里。
雨点砸在地面上，像是将近溺水之人的喘息，密集的、急促的、带着浓重哭腔的喘息。
每一滴溅起来的水花都像碎裂的玻璃渣，落了又起，起了又碎，碎得没完没了，就这样一片一片刺入人们最痛苦的苦楚。
积水里的泡一个接一个地破，破得那么快又那么轻易，连停留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
天已经暗到看不见了。雨越来越大，水混合着一层层往上的、往深的、往骨头里渗的冷。
雨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塞满了身体的每一处缝隙，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种名为“崩溃”的声音。
宋昕失态的开着车，脑海中不断回忆着这么多年与林婉清相处的点点滴滴，眼泪就那样滑下来了，没有预兆。
一滴，两滴，然后是连成线的止不住的，从眼角滚过脸颊，在下巴尖上聚成一颗颤巍巍的水珠，终于坠下去，落在握着档杆的手背上。温热的，控制不住的，更多的泪不断涌上来，模糊了本来就模糊的窗外。
鼻子好似被堵住了，宋昕只好张开嘴呼吸，发出了一声破碎的呜咽，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宋昕浑浑噩噩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家的，衣服也全湿了，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要知道，她是有严重洁癖的人。
她跌跌撞撞的来到电脑前，拿出一直握在手中的白色U盘，冰冷的金属都被她捂得温热。她将U盘插入电脑，过了几秒，弹出了两个文件。
一个命名为【他】。
另一个……宋昕知道那是好友留给自己的，名为【昕】。
她颤抖地点开那个名为【昕】的文件。
是一封信。准确来说，是一段以音频为形式的信。
“溯溯溯”，前面发出了一些杂音，宋昕想，应该是林婉清在调试声音之类的。
过了几秒，独属于林婉清的声音从电脑里缓缓淌出。
——
【亲爱的小昕：
你好啊。
见字如晤。
好久没有以这样的形式和你聊天了，虽然只是单方面的，上一次这样好像还是咱俩高中那会儿呢，我真的很怀念那段时光，不知道你是否跟我一样呢。
现在是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我又失眠了。窗外在下雨，细细密密的小雨，很好听，但总吵得我睡不着觉，或许也不怪雨。
你可能听着我的声音有点抖，别担心，是因为我有点害怕，那个上次跟你说的男人真的好可怕，他为什么要缠着我……算了，现在聊的是开心的事！
小昕，你知道吗，人最害怕的时候，脑子里反而全是些最好最好的那些事。比如你，比如过去。
我还记得初一那年冬天，我爸妈吵架吵得特别凶，几乎要到离婚的程度，我躲在学校后面的煤渣跑道上哭。天黑透了，冷风吹在脸上疼的像刀子在割。你打着手电筒找到我的时候，我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真是丑得要命，可你什么都没说，坐在我旁边，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我脖子上。那条围巾你说是你妈妈织的，枣红色的，可能是第一次织，毛线有点扎人，可是很暖和，你就穿着单薄的校服外套陪我在风里坐了两个小时，直到我哭够了说“小昕我饿了”，你才拉着我去校门口吃了两碗热馄饨，现在想想，我那时候只是傻透了。馄饨一上来，你就把你碗里的虾皮全挑给了我，说你讨厌那个味道。后来我才知道，你最爱吃的就是虾皮了。
那时候的你真的超级好，不过你现在也很好。只不过也许是长大后分开的缘故，我们之间的交流没有小时候那么密切了，我真的很怀念那段时光。
尤其是高中的生活，虽然每天有写不完的作业和考不完的试，但我依旧非常开心，如果人生能重来，我希望回到那个时候。
印象特别深的是高三那年我发高烧，已经烧到四十度，我开始迷迷糊糊说胡话。你当时知道了立刻逃了晚自习马不停蹄的来我家照顾我，被我妈妈逮个正着。你低着头挨训的样子特别好笑，我记了很久。可等我妈走了，你又得意地冲我眨眼睛，没有一丝愧疚，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用保温瓶装的皮蛋瘦肉粥，还是热的。你说是你中午偷偷用宿舍的小电锅煮的，还差点被宿管阿姨没收。那碗粥我是一口一口喝完的，每一口都有肉丝的味道，你喜欢吃辣，所以我吃的每一口都嫌辣，可最后我还是吃完了，厉害吧，不过是真的很暖，暖到胃里。后来我学着自己煮，可怎么也煮不出那个味道。小昕，你说是不是因为那个粥里有你第一次偷偷逃课时的心虚和得意，所以特别香？早知道我当时也试一试了哈哈，开个玩笑啦。
高三冲刺那个阶段真是太累了，好几次我真的都要放弃了，可每次看到你那么优秀，我就觉得，和你做朋友，你可不能被别人看不起，所以我还是咬牙坚持了，结果也是很近人意。你考了652，我只是比你少了一点哦，我们都很厉害。
大学我们住在不同的地方，你说你宿舍窗外有棵桂花树，九月开花的时候整个屋子都是香的，你摘了几朵夹在信里寄给我。我收到的时候花瓣已经压得薄薄的，褐色的，像标本，可我还是凑在鼻子前闻了好久。那一点点残留的香气，让我觉得你就在我身边，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现在还留着呢。
大四那年我失恋，半夜给你打电话，你在那头一听到我的声音就醒了，陪我聊到天蒙蒙亮。你说“小昕你别哭，你值得最好的人”。我真的特别感动。我记得之后我还回你说“那你就是最好的人”，你在电话里笑，笑声像碎银子掉在盘子里，清清脆脆的，当然不是哄你开心的，我说的都是真的呀。
工作以后我们住在一个小区，周末你总是来我家蹭饭，说我做的红烧肉比你妈做的还好吃。其实我知道你在哄我，你妈妈可是厨师，我这点手艺哪比得上。可每次看你说“再来一碗”的样子，我就特别有成就感。去年冬天你过生日，我偷偷学了一个月烘焙，烤了一个丑得要命的草莓蛋糕。奶油抹得歪歪扭扭的，草莓切得大大小小，虽然最后吃了味道还行，但卖相确实不怎么样，可你看到的时候眼眶还是红了。你说“小昕你这个笨蛋”，然后吃掉了三大块，嘴角沾着奶油的样子，像我们十六岁时在食堂抢最后一根鸡腿那样，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真怀念啊。
去年我们还一起去了海边，记得吗？你非要拉着我看日出，凌晨四点就把我从被窝里薅出来，我当时真的脑子还没清醒，就迷迷糊糊的被你拽了出去。我们裹着同一条毯子坐在沙滩上，海风咸咸的，你的头发被吹得到处乱飞，粘在我脸上痒痒的。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整个海面都是金红色的，你转过头来冲我笑，眼睛里映着光，你说“小昕，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我是非常开心的呀，当时我点头，连沙子灌进鞋子里也没管。那个瞬间我觉得一辈子好长好长，长到我们可以一起变老，变成两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还坐在海边看日出。
可现在呢，小昕。我知道我要来不及了，小昕，我好像真的知道。我能感觉到他在靠近，一天比一天近，像影子在黄昏的时候越拉越长，最终会把我整个人吞进去。
我害怕……我害怕极了，可我更害怕的是来不及跟你说这些话。我们认识十八年了，比不认识的时间还要长一倍。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先学会去爱的人，也是最爱的人。妈妈总说我这辈子的好运气都用在了遇见你上，可她不知道，遇见你之后我的运气才真正开始。
前几天我去了一趟我们初中学校后面的那条煤渣跑道。现在铺了塑胶，漂亮多了。可我还是记得那天晚上你打着手电筒来找我的样子。手电筒的光在地上晃啊晃的，你喊我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可我还是听见了，真的不敢想，那天晚上如果没有你，我不知道自己会坐在黑暗里哭多久。这些年你一直都是我的光，黑夜里那束晃来晃去的光，从来没有灭过。
如果我真的不在了，你也不要一直难过。我记得你还要结婚，要做世界上最漂亮的新娘。你想要的那条蓝色的丝巾我都买好了，明天让妈妈给你送去好不好。
你婚礼那天系在捧花上好不好？就当是我站在你身边了。
我一生最遗憾的是，我们明明拥有那么多共同的回忆，却没能拥有一个共同的未来。
窗外天快亮了，雨也停了。我听见鸟在叫，那种很清亮的声音，很像你笑起来的时候。
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小昕，如果这真的是我写的最后一封信，我只想告诉你——
谢谢你陪伴了我十八年，从少年一直走向青年。
如果有来生，我还要继续做你的朋友，还是在初一转学的那天，还是让你看见我削得好看的铅笔。我还要跟你一起逃课去吃馄饨，一起在沙滩上看日出，一起变成两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一起走过世间无数，走完一生。
只是这次，我要好好活到那一天！
你最喜欢的婉婉】
真正的告别，并非长亭古道边，而是某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清晨，离开的人永远留在了那个昨天。
这封录音长达一个多小时，宋昕在听到好友声音的那一瞬，泪就再也止不住了……
说是回忆旧时明月，其实早已暗示遗书。
宋昕觉得自己好像也要死了，她抓着自己的头发无声落泪，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发泄了，嘴中喃喃：“我好想你……好想你啊……”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凶案（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