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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凶案(三) 同是天涯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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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柳堂在街对面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顺便借了人家收银台旁边的插座。
他把U盘插进随身带的平板电脑里,等着文件列表加载出来。这个案子的他大致已经有了眉目,果然如师父所说的一样,这类案子只要细致一点,找到被害人的相似之处,破解的速度其实很快,可以说对于柳堂而言没什么难度,现在只要找到几个关键性证据就可以了。
里面只有两个文件夹,分别命名为“他”和“昕”,命名为“他”的文件夹打开之后是一段录音文件,格式是手机自带的录音机生成的那种,时长四十七分钟。创建时间是上个月十六号晚上八点零三分,差不多是宋昕和林婉清吃饭结束后的时间的前一天。
于柳堂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
前十几秒是衣料摩擦的沙沙声,随后是钥匙碰撞的细响,接着是门锁转动,推门,换鞋,脚步声走入室内。
林婉清回到家了。
又过了大约半分钟,一阵窸窣声之后,她的声音响起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对着手机在口述:
“我今天又看到那辆黑车了。下午回来的时候还停在老位置,单元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车窗贴着膜,我看不到里面,但我经过的时候总觉得有人在看我。”
停顿了几秒。窸窣声,像是她在翻东西。
然后声音又响起来:“但是那辆车看起来好贵,为什么会让我想起顾骆?也许是错觉吧。我把窗帘换成了遮光布,应该不会再透了。这几天晚上阳台那扇窗我也锁了,再把晾衣架上的东西收进来。”
又是一段空白,只有呼吸声。于柳堂把音量调大,听出她的呼吸略微急促,像在酝酿什么,又像是在犹豫。
“我打算明天约宋昕出来吃饭,其实到时候想跟她说的。但总怕她觉得我神经兮兮的。我昨天查了,市里面最近几个月有两个独居女的出事,新闻里没怎么报道,但我搜到了一个论坛帖子,有人讲眠纳小区前几个星期也死过一个女人。我越看越怕,今天晚上回来的时候走得特别急,感觉后面那人跟着我的速度也变了,脚步声不快不慢的,就是那种……不急不赶的步伐,像猫逗耗子的那种轻佻,每次这个时候,特别想让顾骆来接我,但他每次又以各种借口拒绝,事后又加倍补偿我”林婉清苦笑一下,恐惧早已在她心中蔓延,“可是顾骆啊,我感觉……我快要死了……”
她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了,于柳堂能听到她深吸了一口气。
“唏,我想搬走了,但租约还没到期,押金要五千块,我明天打算去跟房东沟通一下试试,实在不行的话就……”
录音在这里被切断了,戛然而止。余下十几分钟全是空白。
于柳堂把进度条拖到最后,确认没有别的内容了,才拔下U盘。
他靠在便利店的玻璃墙上想了很久,这像是很普通的一段生活记录,恰好是在凶案发生前夕。到底是特意录的,还是平时就有录音的习惯?但林婉清录这段话的时候,情绪是从平静走到焦虑,然后戛然而止,是被什么东西打断了吗。
是被敲门声打断了,还是被窗外的动静打断了?
还有一个名为“昕”的文件夹,于柳堂打开,里面也是一段录音。点开,林婉清的声音缓缓道来。
………
听后,于柳堂把平板收进包里,走出便利店。
雨终于落了下来,细细密密地斜织着,街面上的人纷纷跑起来避雨,只有他慢悠悠地走在雨里。冰凉的雨丝落在后颈上,他把U盘放进内侧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回到学校办公室,陆桥的微信已经发过来了。
五六张手机截图,是林婉清手机备忘录的内容。于柳堂逐张看过去,前面几条都是生活琐碎,包括:周六交水电费、买米、开会时间、妈妈顾骆宋昕的生日提醒等等,最后一条在十七号下午六点十三分,文字很短:
“黑色轿车又来了,今天停得比昨天近,就在单元门口。我下去扔垃圾的时候余光瞄了一眼,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男人,看不清五官,但能看到他在笑。”
下面还有一行,应该是犹豫之后才添上去的:“他穿了一套深蓝色西装,为什么给我的感觉那么像顾骆?”
于柳堂把这条截图放大,盯着看了很久。林婉清的感觉没有错,甚至可以说准的可怕。
他打开自己的本子,在之前记下的那根靛蓝纤维后面打了个勾。
颜色对上了。
银白头发、深蓝西装、福尔马林、切割手法精准——这是一个极其讲究秩序感的人。
所有细节都在呼应同一个轮廓:一个对死亡有审美追求的男人。
他翻了翻手机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拨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对面是个低沉的男声,那人缓缓开口:“于先生,难得你主动找我。”
“打扰了,秦法医,想跟你打听件事。”于柳堂没什么表情的说,“眠纳小区的两起案子,死者颈动脉的切口你亲自看过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可真是不客气。看过。第一起我没参与,第二起是我做的尸检。切口极其平整,是从左往右斜向一刀,角度非常稳定,几乎没有任何抖动痕迹。用普通厨刀做不到这种效果,手术刀也悬,我怀疑是特制的刀具。”
“两具尸体额头的福尔马林用量一致吗?”
“大致相同,估计十到十五毫升。浇的位置也很准,就在眉心上方一个指节的位置,跟画了定点似的。另外——”秦法医顿了顿,“两具尸体的血迹分布都很规整。凶手在割开颈动脉之后,把死者的头摆正了,让血沿着脖子两侧均匀流下来,没有喷溅到其他地方。”
于柳堂的笔尖在纸上停住了。“他把血也当成了作品的一部分。”
“你非要用这种说法描述的话……大概就是这个意思。”男人一言难尽。
挂了电话,于柳堂起身走到窗边。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外面的霓虹灯晕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斑。
他想起林婉清那声录像里的话——“脚步声不快不慢的,不急不赶的,像猫逗耗子的那种轻佻。”
凶手不急着杀人,他非常享受这个过程。从观察、接近、等到合适的时机,再到行凶、布置、离开,每一步都是仪式的一部分。
三个月前第一个,四天前第二个。间隔缩短了,说明他的欲望在膨胀,节奏在加快。
于柳堂转身从文件柜里抽出一张眠纳小区的地图,铺在桌面上。他用红笔圈出两栋楼——林婉清住的五号楼,和周敏住过的七号楼。两栋楼之间隔着一个小花园,直线距离不到五十米。他又用蓝笔标出那棵梧桐树的位置,在五号楼单元门口东侧三四米。
周敏,女,二十五岁,生前在太平南路一家保险公司做核保专员。未婚,死前有过恋爱经历。独居在眠纳小区七号楼三单元四楼。三个月前的一个雨夜,邻居闻到浓烈异味报警,警方破门后发现她死在卧室床上,颈动脉被一刀切开,额心浇过福尔马林,面部被尸僵固定在一个微妙的弧度,嘴角上翘,像是在……笑。
她是第一个被凶手“化妆”的人。
然后他找出对面那栋楼——六号楼,正对着林婉清的阳台,几乎在同一水平线上,中间只隔了一个绿化带。
于柳堂拿起手机给陆桥发了条消息:
“六号楼住户名单能搞到吗?特别是朝南的房间,对着五号楼阳台的。”
陆桥那边隔了十分钟才回:
“这要调住户登记信息,得走程序。”
“你帮我捋个大概就行。重点关注中青年男性,五个月前买下或租下这间出租屋,单独居住,另外,那人是否有不止一段感情经历,是否存在……亡妻。”于柳堂迅速回道。
对面明显愣住了,但没有多说什么,只回了一个“好”字。
放下手机后,于柳堂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雨声隔着窗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远处有人在擂一面旧鼓。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宋昕说的话,林婉清的录音,秦法医的分析,陆桥给的照片,还有那根银白头发、那粒靛蓝纤维和尸体面部呈现诡异的笑容。
所有的碎片在黑暗里浮浮沉沉,慢慢拼出一张模糊的脸。
那是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男人,从黑色轿车里走出来,抬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窗,嘴角牵起一个弧度,然后不紧不慢地走向楼道口。
脚步声不快不慢。
不急不赶。
像猫逗耗子般的轻挑。
等到于柳堂再次睁开眼时,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他低头看表,晚上七点四十,雨仍然没有要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密,把整个城市浇成一汪墨池。
他拿起外套往外走,打算再去一趟眠纳小区林婉清家的犯罪现场。
所以当他在雨夜走向眠纳小区时,心里压着的那句话是:周敏之后是林婉清,那林婉清之后会是谁?这些人到底和顾骆那位特殊的女人有什么关系?
必须在凶手下一次杀人前抓到他。
梧桐叶伴着风和雨在轻轻的晃,路灯照下,形成婆娑树影,分外诡谲。
于柳堂独自站在树下,雨夜中的视野有限,可见度极低,他站在凶手停车的位置抬头向上望,刚好可以看到林婉清的住处,只不过此刻她的家是没有灯光的。
林婉清和周敏同住四楼,这个高度已经算是低矮的了,如果有人站在楼下,完全可以探到。
于柳堂走进案发现场,要不是有陆桥他们给他开的后门,他也不会那么容易就进去。
屋内陈设简单老旧却很整洁,不难看出林婉清生前是个十分爱干净的女人。警方已经在这里做了地毯式搜索,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放过,技术队开了一整天的排风,血腥混着福尔马林的底味被冲淡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化学试剂和塑胶手套留下的那股寡淡的工业味。
沙发还在原来的位置,但坐垫上那块深褐色的血渍周围被画了一圈白色的轮廓线,技术队用记号笔描的,粗线条绕着血迹边缘走了一圈,中间标着编号和量尺。皮面上留下了几处试剂的滴痕,深色的圆点洇进去,坐垫被掀起过一个角又放回去,和底座的贴合不如原来服帖,微微歪着。
林婉清的尸体被移走了。她靠过的那片沙发靠背上留着一道浅浅的人形压痕,织物的绒毛还朝一个方向倒着,被人坐了很久很久才会形成的那种凹痕。压痕底下有几根头发,长的,黑的,是林婉清自己的,技术队取走了一部分,还剩几根夹在布纹里没被取走。
于柳堂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不到四十平米的出租屋的一切。
这个世界每天都有无数人因为不同的原因导致死亡。一般像伦敦巴黎这样的大型城市每天都有上百人死亡,而南京重庆这样的中型城市死亡人数也在10—20左右。
当接触的案子多了,往往会产生一种麻木感,这样在审理案件时用到的情感会减少,说好听点可以让警察更理性的破解案件,将有罪之人绳之以法,还死者一个公道。
或许……这样才是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