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伪证》夜林暗

12、凶案（二） 墨色侵城夜

　　“你最后一次在这里见她，是哪天？”于柳堂问。
　　“上个月十七号。”宋昕答得很快，显然是这几天把那天的每个细节都翻来覆去想过了，“晚上七点多，就坐我们现在这个位置。她点了碗雪菜肉丝面，我吃的是鸭血粉丝汤。”
　　“她那天状态怎么样？”
　　宋昕偏头想了一会儿，开口说：“挺正常的，我们聊了她工作上的事，聊了我家小孩最近在学钢琴。只是……吃到一半她突然低头看手机，看了好一阵，我问她在看什么，她却什么也没说，然后把手机扣过去了。”
　　“后来呢？”于柳堂轻轻皱眉。
　　“后来走的时候，她落在座位上一样东西。”宋昕从包里摸出一只小小的白色U盘，放在桌上推过来，“我追出去给她，她却说让我先收着，等下次见面再带给她，当时我就觉得很奇怪，明明她是可以直接收下的，为什么还要下次带给我，但我并没有多想，结果……就没有下次了。”说到这，她的双唇紧抿，表情有些难过。
　　于柳堂拿起U盘看了看，只是个普通牌子，塑料外壳，角上贴着一小块透明胶带，上面用极细的笔迹写了两个字母：Q.W.L.
　　“你打开看过吗？”于柳堂问她。
　　宋昕摇摇头答：“没。她让我收着我就收着了，也没想太多，昨天去她家回来后，我才翻出来，但我怕里面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万一我动了反而不好，所以直接带来给您。”
　　于柳堂把U盘收进口袋。他低头抿了口茶，茶是陈的，有一股淡淡的霉气。
　　于柳堂放下杯子，抬眼：“你之前说过，她觉得有人在跟踪她，她有没有具体说过，她是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感觉最明显？”
　　“对，说过！下班回来那条路上！”宋昕有些激动，“她从地铁站出来，走天内巷拐进眠纳小区那条路，大概六七分钟。她跟我说好几次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但回头看又没人，搞得她担惊受怕。还有一次，她站在阳台抽烟，对面楼的某个窗户里好像有人举着什么东西对着她，一闪就没了。”
　　“对面楼哪一户？”
　　“看不清，天太黑了，而且那种老楼的窗户都差不多。”
　　于柳堂点点头，从外套内袋取出一个小本子，翻到夹着照片的那一页。他抽出一张打印的现场照片，推到宋昕面前，但他把死者面部那部分用纸遮住了。
　　这照片是老师给他的。
　　“你进她家的时候，客厅窗帘是拉着的还是开着的？”
　　“应该是拉着的，林婉清在家从来都拉窗帘，白天也拉，她说嫌阳光刺眼。”
　　“现场有没有什么味道？除了血腥味之外的。”
　　宋昕皱起眉回忆，几秒后她不确定地说：“好像……有一股药水味，我当时太害怕了，直接跑了出去，那味道很淡，我当时以为是消毒水，就没往心里去。”
　　于柳堂把照片收了回来。
　　福尔马林，对上了。
　　福尔马林是甲醛的水溶液，通常含37%～40%的甲醛气体。它最显著的特性是防腐和固定蛋白质，能让生物组织不腐烂。
　　在这的目的显然就是保存尸体。
　　他合上本子，沉默了一阵。风扇在他头顶吱呀转着，老板娘翻了个身，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呓语。宋昕双手捧着空杯子，指腹反复摩挲玻璃壁上凝结的水珠。
　　“于先生，”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小心翼翼地问，“清清她是不是……不是第一个死的？”
　　于柳堂看着她。
　　宋昕的眼圈又红了但是没有哭，她把嘴唇抿得很紧，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于柳堂想了想，还是决定告诉她：“三个月前，眠纳小区发生过一起类似的案子。死者也是女性独居，死因一致。”
　　宋昕的脸白了一层。她垂下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细碎的阴影，半晌才开口：“那我那天去她家，如果当时凶手还没走远……”
　　“你现在很安全。”于柳堂打断她，“如果凶手对你有兴趣的话，不会等到今天，这是典型的Victim-selective serial killing。”这句话说得很冷也很直接，但宋昕反而微微松了口气。
　　“最后一个问题，林婉清最近有谈男朋友吗？”于柳堂想了想，又说，“正在交往的也算。”
　　“有！顾骆！对，就是顾骆！”宋昕像是想起什么，突然睁大眼睛，看起来有些激动：“好奇怪！为什么顾骆会看上林婉清？”她仿佛想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身为林婉清的损友，两人知无不言，关系非常好，从初中就一直是同学。但就在一星期前，说好要一直单身的林婉清突然和她说她谈恋爱了，对象还是一个非常有钱的CEO，当时宋昕就觉得不可思议，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霸道总裁爱上我的猎奇偶像剧，于是她就提出想要见一见这个林婉清的所谓的男朋友，可是见过之后，宋昕彻底说不出话来了，虽然自己的好友长的也算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可跟顾骆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三人光是在餐厅吃饭！顾骆就展现出他温柔体贴又帅气多金，夸张一点说就是少女梦想中的完美的择偶对象！一顿饭下来，宋昕不知道吃了多少狗粮，也是因为这样，她才放心林婉清的恋爱，并真诚的祝福她。可仔细想想，每每她好奇问起林婉清和顾骆是怎么认识又如何相爱的，林婉清都只字不提，当时宋昕还以为是她害羞，现在看来确实不符合常理，最重要的是，林婉清死了有好几天了，对方愣是一个电话也没打过来，也没有任何消息，这就完全说不过去了。
　　于柳堂点了点头，连宋昕都察觉不对，他肯定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
　　“今天就到这吧，之后有需要再联系你，回见。”于柳堂朝她点了点头，十分疏离又不失礼貌的告别。
　　“于先生再见。”
　　宋昕走了之后，于柳堂并没有立刻离开。他坐在原位，把杯中陈茶一口一口喝完，目光落在窗外，餐馆斜对面就是眠纳小区的大门，铁栅栏几乎完全生锈了，门卫室里一个老头正低头看手机。再往里看，那排老楼灰扑扑地立着，像一排沉默的脊背。
　　于柳堂从兜里掏出那只白色U盘，在指间翻转了两圈，他并不着急看，根据宋昕的描述，凶手大致可以推测就是顾骆，只不过现在还差关键性的证据。
　　于柳堂叫老板娘过来结了账，起身往外走。
　　经过柜台时，他忽然停下，回头问了一句：“你好，请问上个月十七号晚上七点多，坐那张桌子的两个女的，你还有印象吗？”他伸手指了指刚刚他们做过的那个位置。
　　老板娘揉着眼坐起来，想了想说：“就刚刚那个穿风衣的高个女的？她经常来我们这里。那天她和她的朋友来我们这吃饭，走的时候那个朋友好像落了东西，后面这个女人还追出去还她？哎呀好像是这样，那么久了，谁记得清！”
　　“她落的是什么东西？”
　　“没看清，好像是个白色的小物件。”老板娘打了个哈欠，没多在意，“怎么啦？”
　　“没事，随口问问。”于柳堂推门出去了。
　　外面的天更沉了，雨还没开始下，但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全是潮气，估计会是一场大雨。
　　大概是雨季到了，最近一直在下雨。
　　于柳堂站在馆子门口点了支烟，抽了一口又掐了，他还是受不了这个味儿。
　　犹豫了一会儿，他拨了一个号。
　　“陆桥，是我。眠纳连环杀人的那个案子，死者手机在你们那边吧？能不能帮我查一下她手机备忘录里有没有最近更新过的东西，特别是十七号前后。”
　　陆桥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这是私人委托？”
　　“嗯。”
　　“行吧。我回头给你拍几张屏，别往外传啊。”
　　“谢了。”
　　陆桥是于柳堂的大学同学，两人关系一直挺铁的，后来陆桥当了警察进了技术组，曾邀请于柳堂当过他们破案组的顾问。
　　挂了电话，于柳堂往眠纳小区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住。
　　他抬头看向那排老楼，目光缓缓地扫过每一扇窗户。老楼都破破烂烂，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拆迁的烂尾楼，简陋的阳台上有些挂着晾晒的衣服，有些拉着褪色的碎花帘子，有些黑洞洞一片。
　　他想起宋昕说的，对面楼的窗户里有人举着什么东西对着林婉清。
　　是一架相机？或是一台望远镜？还是……别的什么？
　　他看了一眼腕上的机械表，秒针还在不停的走着。
　　“嘀嗒，嘀嗒，嘀嗒”
　　他打算先找个地方把U盘打开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