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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红罗 温婉婉牵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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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婉婉牵着殇秋月走过长廊时,君忘邪正从凡尘殿里出来。
他的袖子卷到手肘,小臂上的清心符已经被汗水浸得模糊一片。今日他抄了九十几遍《清心咒》,在抄四十九遍时,错了一个字。跪在蒲团上仰头望着风月菩萨的白纱帽,问了一个很久的问题。
“菩萨……,贫……贫僧是魔障了吧?”
菩萨不说话。可君忘邪却觉得菩萨的兰花指动了,纤纤的梅粉色的指尖在香火里微微捻捻。角度许是与昨日不同。
“善哉。善哉……”他自言自语着,从蒲团上爬起来,拍了拍袈裟上的香灰。随后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一块红色的痕迹,不是朱砂,是从袈裟内袋里透出来的。他把那东西掏出来——竟是一条红罗帕。
帕子很旧,边边角角都磨出了毛边,原本的绛红色褪成了淡淡的绯红。帕子的一角绣着一行极小的小字,针脚细密,层层叠叠,小字的明暗过渡都绣得一清二楚。这帕子的主人有着一双极巧的手,也有极多的耐心。
君忘邪望着帕子,同样绣着两字,用的金线,有些褪色了,但还是能看得出来。
“菩萨啊……”
君忘邪站在原地,袖子还卷在手肘上,光头在晨光里泛着淡青色的光泽。他那张王权相的脸庞此刻竟没有任何妖邪气,只是一个十九岁的小僧人。
“菩萨。”他又念了一遍。这一次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和帕子能听见。
“那儿的菩萨呀?”
君忘邪猛地抬头。姬袅袅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凡尘殿门口的桃树上,一条小腿悬空晃荡着,脚踝上的相思骨铃叮铃叮铃地响着。她歪着头,秋水般的眼眸好奇地盯着他手里那条红罗帕,嘴里还叼着半块月儿酥——很显然是从师尊那儿偷的。
“原是,小师妹啊!”君忘邪惊呼了一瞬。急忙将帕子往袈裟里一塞,动作之快,几乎带了残影,“你何时来的?”
“从师兄唤菩萨时。”姬袅袅咬了一口月儿酥,含糊地说道,“三师兄吖。这,那儿的菩萨呀?道号是什么捏。”
“不可答曰。”
“为何不可答?”
“不答便是不答~”
姬袅袅歪歪头儿想了想,从树上跳下来,相思骨铃叮铃一响。直直走到君忘邪面前仰头看他——三师兄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她仰得十分用力。
“那袅袅可以拜拜菩萨吗?”她望了望凡尘殿里的那尊戴着白纱帽儿的菩萨像,“袅袅想问菩萨,若菩萨点了头,师兄就告诉袅袅,好不好?”
“哈哈哈~”
“笨袅袅~”
“菩萨可不会应答啊……”
“为何呢?”
“菩萨是泥捏的啊。”
姬袅袅眨着眼睛,忽然转身跑进凡尘殿,君忘邪来不及阻拦,她已经跪坐在了蒲团上仰着头对风月菩萨的像,认认真真地问着:“菩萨吖,菩萨,您是那儿的呀?”
殿里的香火静静燃烧着。只见——那白纱帽下的一张菩萨似笑非笑,狐狸眼眸半阖着,一点泪痣在烟雾里若隐若现。殿里安静了很久。然后一阵穿堂风吹过,将风月菩萨头戴的白纱帽轻轻吹得晃了晃,帽檐下缀着的银铃儿发出轻轻的脆响。
叮铃。叮铃。
姬袅袅回头看着君忘邪,眼睛亮晶晶的:“三师兄你可听到了!菩萨回我啦!”
君忘邪站在殿门口,没说话。他抬头看向莲花座上的那尊菩萨像,看着菩萨头上戴的白纱帽——那顶白纱帽是他亲自供上去的。三年前他来浮梦阁时,除了这串念珠(不染尘)和这条红罗帕,什么都没带。浮梦阁没有佛堂,他就在桃林深处找了间废弃的小石屋,自已搬了尊菩萨像进去,做了蒲团,点上香火。九方寂凌问他这尊菩萨叫什么,他却只回道——不可说。
九方寂凌看了他一眼,便没再追问。后来那间小石屋便有了名字。姬袅袅叫它“浮梦三事”,阿普靡管它唤做“娇藏阁”——当然阿普靡只敢在心里这般唤,嘴上从未唤过,因为他怕君忘邪念经超度了他的虫子。君忘邪自己却从不唤它的名字。凡尘是僧人的修行之地,他用这个名字时把这间石屋与红尘相融。每每他跪坐蒲团上仰头看菩萨时,竟觉得风月菩萨会回应他般。
“三师兄?”姬袅袅从蒲团上站了起来,走到他跟前,踮起脚尖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在出神吗?师只你的鼻血又流下来了~”
君忘邪低头,一滴血落在袈裟上,在粗糙的布料上晕开一小片暗红。他抬手擦了擦,看着手指上的血迹,忽然笑了一下。很干净、很无奈、像是认了命的苦。
“小师妹纳。”
“嗯?”
“你可知,贫僧修的是何道。”
姬袅袅想了想,掰着手指数数:“和尚吗?无情?有情?风月?……”
君忘邪没有反驳。他走进凡尖殿,跪在蒲团上,仰头看着那尊菩萨像,将手里的红罗帕放在香案上。
“红尘道。贫僧修的是红尘。”他道,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谁似的,“所谓红尘,不过是在三千世界里走一遭,该哭哭,该笑笑,该念念,忘的——忘不了。”
他抬头,看着菩萨的白纱帽。
“贫僧有一不可说。不言她名,不道她来处——”
他顿住了。
姬袅袅安静地听着。
“菩萨嘛……”君忘邪低下头去,光头上的青茬在香火里泛着微微光,“贫僧,唉……”
凡尘殿里静了很久。就在这时姬袅袅踮起脚尖,伸出小手拍了拍君忘邪的光头儿。
“三师兄啊,你的头发还会长不?”
君忘邪被她拍得一愣。
“袅袅觉得,三师兄要是把头发留起来,一定会很好看。你瞧,菩萨刚刚不都点了头吗。”
她说完,把自己手里剩下的半块月儿酥放在香案上。
“这是供品哦。师尊的月儿酥,可好吃了。菩萨要是吃了月儿酥的话,三师兄的头发就长出来了——哎哎,早,早课要迟到了!大师姐今天要考核的啊!!!”
她转身就跑,相思骨铃叮铃叮铃地响了一路。跑了几步后她回头又喊了一句:“三师兄!菩萨真的很温柔!”然后一阵风似的跑了。
凡尘殿里就只剩下君忘邪一个人。
他跪在蒲团上,看着香案上的半块月儿酥。
然后笑了。
“小师妹,”他仰头对菩萨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和纵容,“她不懂事,什么都敢说。贫僧给菩萨赔罪……”
风吹过凡尘殿,风月菩萨的白纱帽又晃了晃。帽檐下的银铃响了响,和远处姬袅袅脚踝上的相思骨铃遥遥呼应。君忘邪从蒲团上站起来,走到殿门口,看着桃林里那个跑远的小身影,捻了一颗念珠。
“善哉。”他说。然后补了一句:“月儿酥稍些甜些。菩萨喜吃糯食。明日贫僧会供些花茶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