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咬唇枝》干枯的狐尾

5、画上人 温婉婉没有

　　温婉婉没有立刻拆开那封信。

　　她将信封放在兔儿灯旁边，压在四姑娘送的桃花苞下面。然后去了温泉。

　　浮梦阁的后山有着一汪温泉，水从地底涌上来，四季恒温，带着淡淡的桃儿味。弟子们平日里不爱来这儿。但她每次回来都会来，把衣裳浸入泉水里，看着那些尘土一点一点从丝线间散开，清澈的水被染成浑浊的灰黄色。

　　她蹲在池边，用力揉搓着。

　　时常搓到手心泛红。

　　殇秋月站在十步开外的一块青石上，背对着她。活着的时他就知道，姐姐洗衣时不喜被人看去。死后这个习惯也未曾改变。

　　“秋月。”

　　殇秋月的头微微偏了偏。

　　“你今个儿的话，比往日加起来都多。”

　　秋月儿没动。

　　“‘月亮寻我啦’，”温婉婉低头搓着裙摆上的泥渍，声音很轻，“这话，你练很久了吧。”

　　温泉的汽儿在两人之间缓缓漫开。静了许久。然后温婉婉听见了几个字——沙哑的，但每个字之间都隔着漫长的停顿。

　　“一，一…年……”

　　温婉婉搓衣的手停了下来。一年。他练了一年，就为了在我回来时道一句“月亮寻我了”。她想，她不在的日子里，秋月儿是一个人站在那静室的角落，对着墙壁，一遍遍地试出来的吧？就像小时在桑落村，先生罚他抄书时，他也是握着毛笔，歪歪扭扭地抄了满满一张纸儿。

　　她低下头去，继续搓那条已经洗干净的衣裳。

　　“嗯。那以后可要多说说。”

　　殇秋月的背影立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是雕塑。但他——那只攥着她飘带的手——却轻轻晃了下。是高兴吧？温婉婉望着。她将衣裳拧干，水花溅在泉水上面，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静室里，盏兔儿灯还在窗台上亮着。

　　温婉婉推门进去的时候，光正好照在那封信上。她换了件干净的衣裳，长发还带着水汽，披散在肩上。她走到窗前坐下来，将信拿起来，翻来覆过去地看了两遍。是桂花笺——大概是沈归野提供的纸笔吧。桂花笺上沾着一粒干涸的泥儿，色儿很深，像是写信人的手指上沾的。温婉婉将泥点轻轻刮去，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儿。

　　然后拆开了信封。

　　信纸上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无落款。

　　“忘忧它开花了。”

　　温婉婉将手里的桂花笺翻过去。背面还有两字。

　　“盼归。”

　　她坐在窗前久久没动。窗外的桃林里传来阿普靡带着哭腔的喊声——“纳纳你别再追啦！再追我就要跳树啦！”不知薇嗲嗲的笑声紧随其后——“靡靡乖哦，快下来～”。

　　温婉婉没出去。她将信纸叠好，放进袖中，对着身后的殇秋月说道：“婆婆他们，托人来信了。”

　　殇秋月的眼睛缓缓眨了下。“说忘忧开了花。”

　　又眨了一下。“还说——会一直在。”

　　这一次殇秋月没有再眨眼睛，嘴唇却动了，发出一个极轻的字：“……在。”

　　温婉婉站起来，走到窗前。窗桃儿开得正盛，漫山遍野的粉像是一片永不会凋谢的花海。她恍忽记起很多年前。那日的天很蓝，云白白的，太阳照得人懒洋洋。秋月儿坐在槐树下画着画儿——在地上，捡根枯木枝，一笔一画地描着。
　　她问，他说——"是月亮"。
　　她又说——"月亮不是还没出来吗？"
　　他答——″我画就好啦，等月儿出来就会知道该在哪儿等阿姐啦"。

　　后来吖月亮来了。他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月圆儿，旁边是两个小人，一大一小，牵着手儿。
　　他指着大人儿说“阿姐～”。
　　又指着那个小人儿说“这是秋月我～”。
　　画上有月儿，有阿姐，还有秋月儿。画上人儿永不分开。

　　记忆回笼。

　　温婉婉低下头去，发间的忘忧花轻轻颤着。窗外有人哼着小调儿经过。是君忘邪从凡尘殿内出来，袈裟的袖子上沾着朱砂，头上泛起薄汗。他路过静室时忽然停下脚步。对着虚掩的窗户，没头没尾地道了句：“大师姐，凡尘殿的香火儿今个特是旺。贫僧方才叫菩萨了，她点了头。”

　　温婉婉在窗里没说话。

　　君忘邪也不等她回应，捻着念珠(不染尘)走远了，一边走一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自语：“不可说啊，不可说。”

　　浮梦阁的早钟响了。温婉婉起身，将袖中的信纸又拿出看了一眼。而后她推开静室的门，对身后的殇秋月唤道：“走吧。该去给师尊请安了。”殇秋月跟着她走了出去。——他握着“月亮”的手指。很轻，关节咔咔响了声。

　　温婉婉反手握紧。

　　"月亮"握着秋月儿走过长廊，然后顿了下，回望着那间静室。窗台上的兔儿灯火苗还在跳着，压信纸的那花苞已经绽开了一瓣。

　　【月亮，月亮，慢慢走】
　　【秋风掠过万户村】
　　【不叹画舫，不泣泪】
　　【牢牢只把月儿追】
　　【兔儿随画伴童眠】
　　【秋风以寻月亮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