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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公子客 温婉婉回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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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婉婉回阁的第三日,山门外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彼时君忘邪正在凡尘殿里抄着经文。是《清心咒》,已经十七遍了,每次抄到最后一行都会错一个字。第十八遍时他把笔搁下了,抬头看向莲花座上的风月菩萨。菩萨今个儿戴着他新供的白纱帽,香火后的那张脸似笑非笑,狐狸眼眸半阖着,像在看他,又像在看他身后那扇虚掩的殿门。
“贫僧今日许是心神不宁。”他说着。
菩萨不说话。但君忘邪却觉得她的兰花指动了一下,梅粉色的指尖在香火的微光里擅着。
“你也觉得会出事,对吗?”
殿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雀渡跌跌撞撞跑了进来,袈裟的袖子差点甩到了香炉上。
“三师兄!山外来人了,指名要找大师姐。一身白,骑一匹黑马,腰间悬了把没鞘的剑,生得比你还像花魁——不对,比你正经多了——”
君忘邪将抄废的《清心咒》揉成一团。
“好啊。”
门外的桃林边,那匹黑马正啃浮梦的桃儿花。马背上的人已经下了马,站在界碑前,仰头看着云雾里若隐若现的浮梦楼台。他穿的料子是上好的云锦,袖口是极细的银线暗纹。腰间悬着一把佩剑,剑刃就那般裸着,寒光凛冽,映出他半边侧脸。那脸确实生得极看——不似,九方寂凌那种仙气,也不如萧之野那般阴郁冷冽,而是一种端正的、很有修养的、世家大族里养出来的好看。眉目温润,唇角带着三分笑意,看起来脾气极好。
但他腰间那把剑却不是这么说的。
温婉婉从山门里走来的时候,脚步顿了一顿。她认得这人。或者说,她认得他腰间的佩剑。那把剑叫“不渡”,没有鞘是因铸剑的人说——此剑出鞘必见血,见血方可归。
“温姑娘。”那人转过身来,对她微微一笑,拱手作揖,礼数周全,“在下沈归野,受人之托,给姑娘送一样东西。”
温婉婉没动。
“沈公子,”她开着口,声音淡淡,“你的剑鞘?”
沈归野低头看了一眼腰间裸着的剑刃,像是才注意到似的,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让姑娘见笑了。在下与人约战时,剑鞘押在了当铺。”
他说得云淡风轻,像在说今日的天气不错。
长廊上,不知薇踮着脚往山门方向张望,嗲嗲地问阿普靡:“靡靡,那是谁呀?生得好俊咧。”
阿普靡红着眼尾把她往后拽了拽:“你不准过去,他剑上没鞘!”
“没有鞘怎么啦?”
“说明他随时准备杀人。”
不知薇歪了歪头,想了想,认真地说:“靡靡你不是也有弦吗?弦也没鞘啊。”
“琴,弦本为一体——不对,纳纳你莫要转移话题——”
萧之野靠在廊柱上,手里的红线绕了一圈又一圈。四姑娘站在他旁边,浑浊的眼晴盯着沈归野看了很久,咯咯笑了一声。萧之野低头去看她,四姑娘用手指朝沈归野的方向点了点:“好人儿。”她道。
萧之野的眉头动了动。四姑娘的判断从不出错。一具死物看着活物,比活物看活物更准。
山门外,沈归野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一封信,信封上没有落款,只在背面封口处压了一朵干枯的花。
温婉婉看着那朵花,沉默了许久。
“谁的托?”
“一个村子。”沈行舟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笑意没有变,但语气沉了沉,“在下途经桑落村时,只见天色已晚,便想在村中借宿。进了村子,才觉——”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才觉,村民们似是不大方便留客。”
他说得极其委婉。
一个佩着无鞘剑的人,进了一个全是怪物的村落。怪物们围了上来,用着含混不清的声音跟他说了什么。他却未曾拔剑。只因那群怪物手中并无武器,只见那老妇人从脖子上解下一枚铜钥匙,颤颤巍巍地递给他,嘴里念叨着什么。他听不懂,但他知道那是她要他带给谁的东西。后来他在村口找到了一朵被石头压着的忘忧花。他便将花与信一起收好,沿着山路走了四百里,找到了浮梦。
“那村子的人儿,”沈归野看着温婉婉的眼睛,“他们一直在等你。在下,不知,他们等了多久。”
“……”
沈归野没再追问。他将信放在她手心,退后一步,又是一个端正的拱手礼。
“信已送到。在下告辞。”
“沈公子。”
他停下脚步,微微侧头。
“你的剑鞘,”温婉婉说,“赎得回来吗?”
沈归野笑了笑,这笑意深了些,露出年轻人该有的意气:“还没。但不急——那人欠我一条命。等在下取回时,鞘便有了。”
他翻身跃上马背,黑马打了个响鼻,吐出一嘴桃儿瓣。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事,从马鞍旁的布袋里掏出一个荷叶包,隔空抛向长廊上的不知薇。
“姑娘方才一直盯着在下的马——这,送你,山下小镇买的桂儿糕,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但味道还不错。”
不知薇接住荷叶包,愣了一下,嗲嗲地冲他喊:“谢谢公子客——公子你叫什么呀?”
“沈归野。归乡的归,肆野的野。”
黑马已经跑出一段路了,他的声音被风送了回来,带着一点笑腔。不知薇捧着桂儿糕,低头闻了闻,然后回头冲阿普靡说:“靡靡你闻,真香呐~”
阿普靡红着眼眶把她的手按了下去:“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许随便吃!万一有毒——”
“他长得那般好看,怎会下毒?”
“纳纳!!”
温婉婉站在原地,手里握着封信,低头看着封口处的忘忧花。婆婆不识字。叔也不识。书生哥哥会,但他死太久了,手指已经握不住笔了。这封信会是谁写的呢?她不知。
她转身往回走。身后传来不知薇拆荷叶包的笑声,阿普靡带着哭腔抱怨着,君忘邪念着佛号,萧之野低低地跟四姑娘说了什么。风吹过来,满山的桃花都在响。
沈归野骑着黑马儿已经跑远。山路上只余下一串渐渐模糊的马蹄声,和他嘴里哼着的一支不知名的小调儿:
“不畏,天地风波。又惹,朱红寥落。也难诉~——呼,为公子客。善也,善也。哈哈哈……”
调子散在风里,桃儿瓣裹着,飘进浮梦的云雾深处。温婉婉推开静室的门,将信封放在兔儿灯旁边。殇秋月站在她身后,凤眼安静地看着那封信,缓缓眨了眨。
风起时,似有人在远处欢笑着道了一句——招娣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