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咬唇枝》干枯的狐尾

3、颠簸 温婉婉回到

　　温婉婉回到浮梦阁时，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

　　她在山门前站了一会。桃林的深处晨雾儿从深处漫出来，一缕一缕地缠在半腰去处。身上的沉水香已经散了，只余夜露的凉意，桑落村的泥土混着腐叶的气息。

　　她抬手理了理鬓边碎发，指尖碰到的发侧花儿——少了一朵。

　　顿了一顿，继续往前走去。

　　桃林很是静。早课的钟儿还未敲响，师弟妹们都还末起。晨光儿从桃枝缝隙里筛了下，落在她肩头，像碎了一地的金薄花。

　　随后她瞧见了一盏灯笼儿。

　　桃树下，白衣少年蹲在那儿，手里提着一盏兔儿灯。纸糊的吧。兔儿灯的两只耳一竖一歪，他的眼眶里似是藏着火苗儿，在雾里一跳一跳的……

　　少年寻着脚步声，抬眼望去。一双凤眼，马尾则用白色发带高高束起，面色青灰，胸腔的忘忧花开了又败……，他蹲坐树根上，和多年前桑落村大槐树下那小困子一个模样。

　　“阿姐～”

　　他开了口。声音很轻，很哑，像卡了什么东西。这是死后唯一能发出的声音。他的话儿极少，有时一整年都不说一字。

　　但，今个儿……

　　“秋月儿好想你呐～”

　　温婉婉站在桃树下，微风吹过来，身后的樱落飘带轻轻拂动。她看着蹲坐在树根下的弟弟，手里的兔儿灯—在这方天地间，静了一丝味儿～

　　他活着时，每年中秋总要提着一盏兔儿灯，蹲在大槐树下等着月亮来寻他，寻到时，他只会傻傻的笑道：
　　“阿姐～”
　　“你瞧，月亮，来寻我啦～”

　　温婉婉蹲下来，与他平视。
　　“嗯嗯～”
　　“月亮来寻你呐。”

　　殇秋月的单凤眼缓缓地眨了一下。他将兔儿灯往前递了递，献宝似的。

　　“免儿灯。”他说。

　　“嗯呐……”温婉婉伸手接过，指尖拂过粗糙的纸面，“寻到啦。”眼尾处却红了一瞬。

　　殇秋月看着灯，青灰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的嘴唇却动了动，似乎在确认着什么。然后站了起来，走到温婉婉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只是这一次，他的手没有再垂下去。他抬起手，极极地拉住了飘带的一角。紧紧握着。

　　温婉婉没回头。她往前时，步子慢了些。

　　桃林深处传来一阵极轻的咔咔声。

　　苏念婉从另一头走出来，手里还捏着一枝刚折的桃儿花，身后是萧之野，红线牵在他手里。四姑娘，浑浊的桃花眼盯着温婉婉手里的兔儿灯，盯了许久。

　　她走了过去，将手里那枝桃儿花，轻轻放在兔儿灯的竹骨架上。

　　“给。”

　　用食指摸了摸下嘴唇，嘴角咧开了一点点。

　　温婉婉低头看着那枝桃儿苞，沉默了一瞬。

　　“谢谢四姑娘。”

　　苏念婉咯咯地笑了，关节咔咔地响了两声。

　　“秋月儿～”她的浑浊眼珠转向温婉婉身后那腐坏的少年，“免儿灯——真好看。”

　　殇秋月站在温婉婉身后，凤眼对着苏念婉的方向，眨了一下。许是他在说谢谢。苏念婉看后，退回萧之野身边。将手中的红线儿又绕了一圈。

　　温婉婉提着兔儿灯往静室走去。路过凡尘殿的时，远远听见君忘邪在念经，念得飞快。殿门虚掩着，"风月菩萨"的白纱帽在香火后若隐若现着。君忘邪跪在蒲团上，一边边念着经，汗水浸温了他大半衣裳。

　　……

　　温婉婉没去打扰，绕了过去。

　　经过阿普靡房间时，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压低了嗓子的哭腔：“纳纳你的虫虫在我枕头上——”纳纳嗲嗲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来：“那是你的栀饼花儿碎了。”“……真哒？”“真哒。”“你上回也这般说。”“靡靡还不是每次都信。”

　　温婉婉嘴角弯了一下，继续走着。

　　回到静室门口时，天已经亮了。她推开门，的兔儿灯放在窗台上。灯芯还在燃。殇秋月跟在她身后，静静地站在角落里，手中还攥着她的衣带。

　　“秋月儿，”温婉婉背对着他，轻声道，“村里头的大伙儿都很好。他们还问起你呐。书生哥哥问你还好吗。我说好。乖乖的。不闹人。”

　　身后没有声音。但她却听见了极轻的关节响动，那是他在点头吗！

　　“忘忧花我放在界碑上了。下次回去时，再摘一朵给李婆婆。”

　　沉默了一会儿。

　　“秋月儿，想他们吗？”

　　沙哑的、微弱的、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字。

　　“想。”

　　她低头将窗台上的兔儿灯摆正，然后再把四姑娘放上去的桃儿花也摆了摆。

　　“阿姐也是。”

　　窗外的，早课钟敲响了。钟声穿过桃林，长廊，传遍整座隐峰。温婉婉站在窗前，发侧的忘忧花被晨风吹得轻轻颤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小少年安安静静地站着，手中攥着她衣带的一角。窗台上，兔儿灯的火苗跳了跳，映在四姑娘送的那枝桃儿花上。

　　浮梦的桃儿花开得正好。风吹过时，温婉婉心底藏着的四百里山外的故人儿。她着修苍生道，苍生三千，何以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