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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招娣 温婉婉不是 ...

  •   温婉婉不是很喜欢月亮。

      准确来说。是满月,因它照得人间太苍凉,就连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枯枝都能数得清。月儿缺时——天是暗的,路也是糊的,脚下的泥和远处的山影都融成了一片片,什么都不分明。

      今夜是满月吧。

      她提着一盏素白的纸灯笼儿,独自走在山间的小道上。月光将她那天蓝色的长裙照成了浅银色,身后的樱落飘带被夜风吹起,像两条会指路的幡儿。她走得很慢,像是要将这条路都在记在心里头。

      从浮梦阁到桑落村,四百里山路,御剑只需半个时辰,步行一夜。她每年都会回来两次——一次清明,一次中秋。,因为秋月很喜欢。他活着时,年年中秋都要提着一盏兔儿灯,蹲在村口的大槐树下,等着月亮升到最高的地方,然后回头冲她喊:“阿姐你瞧,今儿月亮比去年要圆否?”

      灯笼的光很弱,只得照亮脚下的一小片路。路边的荒草已经长到了腰际,把从前的田埂都淹没了大半。桑落村的界碑歪倒在一丛野蒿里,碑上刻着的“桑洛”二字被风雨磨去了大半,只剩一个“桑”字的和下边“洛”字的残角。

      温婉婉在界碑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下去,把灯笼放在碑上,腾出手来,将界碑扶正。碑已经朽了,扶起来又会歪回去。试了三次,最后搬了块石头垫在底座,它才勉强立稳。

      “次次扶,”她轻声说,“次次歪。”

      她提起灯笼儿,跨过界碑,走进了桑落村。

      村子里头没有活人儿。

      但也不全是空的。

      月光把整座村子照得像口浅渊底的棺材板儿,每一间坍塌的屋舍都能清楚看见。屋顶的茅草烂了几十年,塌陷处露出是黑洞洞的房梁。墙上的泥皮剥落了,露出底下黄褐色的土坯。有几间屋子连门都没了,门口处长满了半人高的艾草,风一吹,艾草伏下,露出屋里的光景——桌椅却还是从前的摆设,只是上面落了一层层的灰。

      温婉婉走在村道上,每一步都会惊起一小片尘埃。她的裙摆扫过地面的碎石头,发出细细碎碎的声响。

      这时,一个“人”儿从槐树后面走了出来,温婉婉没有停留。

      那是个老妇人,佝偻着背,头发稀疏得只剩几缕银丝,贴在头皮上。她穿着一件洗得看不出颜色的粗布褂子,衣角早己经烂成了絮状。她脸上虽然有肉,但颜色却不对——那是一种泡在水里太久的灰白。眼珠浑浊得像隔屋了米汤,嘴半张着,喉咙里发着含混不清的咕噜声。身上最显眼的东西是脖子上挂着的铜钥匙,被一根红绳系着,垂在胸前,随着她迟缓的步子轻轻晃动着。

      温婉婉认得那枚钥匙。是李婆婆的。李婆婆是村里最有名儿的接生婆,谁家的娃娃都是她从娘胎里接出来的。她脖子上那枚铜钥匙是开祠堂的,每年正月初一,她都会去祠堂门口,将铜钥匙插进那把生锈的大锁里,用力拧三下,锁开了。

      李婆婆走到温婉婉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似乎花了很长时间才将她认识。

      然后她笑了。

      那笑,面部的肌肉不会被牵动,只会整个下颌往下坠,嘴巴咧到不可能的角度,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喉咙。

      “招娣来啦~”

      她的声音像从深深的地底下翻上来的,闷闷的,嗡嗡的,每讲一个字都带着泥土的味道。但她说得却很清楚,比活着的时候还要清楚。

      “招娣来啦——招娣来啦——”

      声音在空荡荡的村子里扩散开来。更多的“人”儿从那塌了一半的屋子里、从槐树后、从祠堂门前的台阶下,缓缓走出来。

      有个中年汉子,肩膀上扛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锄头。刃口已经缺了几个口子,木柄也断了一截,但他还是扛着,就像是今天从田里收工回来的。他的左眼眶空空的,右眼珠还能转,却很慢。他的媳妇儿跟在身后,系着一条同样看不出颜色的围裙,头发盘在脑后,一丝不苟。她的右手指少了两根,但剩下的三根紧紧攥着一个破烂的簸箕。

      年轻的后生,身着读书人的长衫,领口已经烂没了,露出锁骨下面的一片腐痕。手里握着一卷书,纸页早已和泥土混在一起成了黑色的一坨,但他还是握着,偶尔低头看一眼,像是还能读出字来一般。

      孩子们跑得最快。他们的腿还保持着生前的习惯,一到月圆之夜跑得比大人还快。扎着辫子的小丫头跑在最前面,光着脚,在温婉婉面前停住的时候,歪着头,用那个已经塌了一半的鼻子蹭了蹭她的裙角。

      “招娣姐姐~,招娣姐姐~”

      她的声音比大人的亮一些,却也是闷的。

      温婉婉蹲下身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头发已经稀疏了,触感像枯草。但温婉婉摸得很轻,像在摸一件极脆的瓷器。

      “招娣姐姐回来啦~”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从月光里走出来的乡亲们。他们围着她,保持着三步远的距离。夜风吹过,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味道混杂在一起——泥土的味道,枯叶的味道。

      那是温婉婉每次回来都会带的香料。她来之前,会在静室里点上一炉沉水香,把长裙架在香炉上面,让烟慢慢吃进每一根丝线。这样当她站在他们中间时,至少闻起来有一点活人气息。

      李婆婆往前走了一步。抬起那只关节粗大的手,颤颤巍巍地伸向她的脸。她的指甲里嵌满了泥,皮肤已经硬了,像一层蜡。她的手停在温婉婉的脸颊旁边,来回晃了晃。

      “瘦了。”李婆婆说道。让人听得心疼。

      “招娣在外头儿吃得不好?”那个扛锄头的中年汉子也开口了。他的声音比李婆婆更混浊了些,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但语气都和从前一模一样——从前的周叔就是这样的,讲起话来瓮声瓮气的,三句离不庄稼。“招娣,外头儿……是有人欺负你吗?”

      温婉婉摇了摇头。

      “没。没人敢欺负我。”

      “好~”周叔放下锄头,锄头落地的时发出一声闷响,地上的泥土被砸出一个小坑。“若叫人欺负了,就回来。回来——叔,婆们都在。”

      他媳妇在他身后点了点头,用那只只剩三根手指的手拢了拢头发。眼睛看着温婉婉,浑浊的眼珠里有微光在晃。

      那年轻的后生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其他人都要低。

      “招娣妹妹,秋月儿……还好吗?”

      温婉婉的手在袖中攥紧了一瞬。

      “好,”她说,“秋月儿很好。跟在我身边,很乖的,不闹人。”′

      后生点了点头,低下头去看手里那卷已经分辨不出字迹的书,嘴唇翕动了几下,像在念羞什么。——他活着时就是村里唯一的读书人,每天傍晚都会坐在祠堂门口温书,读的是《论语》,秋月那时候最喜欢蹲在他旁边听,虽然不懂,但他总说读书人的声音很好听。

      “我们哪儿都不去。”

      李婆婆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亮了一些。她转过身,对着围在周围的所有人,把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招娣来了,便可寻到我们。”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所有的人都开始点头。

      动作是僵的,关节硬得更生锈的农具一样,每一下都带着细微的咔咔声。但他们却很认真。一遍,又一遍。好像只要这样,招娣就永远不会找不到他们。

      温婉婉站在原地,白纸灯笼儿的光照着她的脸。

      风吹过,灯笼晃了晃,蜡烛的火焰也晃了晃,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更长了。那些影子落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活人,哪些是死人。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秋月还活着。

      所有人都在。

      后来秋月死了。

      所有人也死了。

      再后来她带秋月走了,走了很久,而这些人——把她从小养到大的人——却留在了村子里,哪儿也不肯去。死了也不走。腐烂了都不肯散。化做怪物了,还待那棵老槐树下等她们回家。

      他们不是散不了,是不舍。

      温婉婉放下灯笼,弯下腰,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香炉。香炉只有巴掌大,表面很光。她把香炉放在地上,从袖中又取出一把香,一根根插进香炉的孔里,点燃。

      沉水香的烟雾袅袅升起。

      李婆婆叹了口气。那气从她已经没有泥土和腐叶的气息了,但她叹气的方式还和生前一模一样——孩子瘦了,孩子在外头受了委屈。

      “招娣啊,”她说,“下次来……莫要再带香了。”

      她的眼睛看着温婉婉,浑浊眼珠里那一点微弱光,在月下闪着。

      “香贵呐。”

      温婉婉手里的线香断了一根。

      她低着头,把断了的半截香捡起来,重新插进香炉里。

      温婉婉抬起头。

      满月当空,月光把整座桑落村照得像透亮。那些灰的脸、浑浊眼、腐烂的身体,在月光下竟然显得那样安详。他们围着她,像是在确认她还在这儿一样。

      招娣还在。我们哪儿也不去。招娣来了便能寻到我们。

      她站起身来,提着白纸灯笼儿,拍了拍裙角的灰。香炉里的线香还在燃,沉水香的烟雾在月光下久久不肯散去。

      “婆婆,”她说,“下次我来,给你带新的钥匙。”

      李婆婆的嘴咧开了,她在笑。

      “坏了啊……”李婆婆摇摇头说,“祠堂的锁坏了。不带了~”

      “那我修去。”

      她提着灯笼儿,从那具具腐烂的身体中间穿过去。每经过一个人,心里头就数一个名字。周叔。周婶。书生哥哥。花花儿。小石头。二丫丫。每个人的名字她都记得。

      周叔是饿死的。那年大旱,田里颗粒无收,他把最后一点米留给了自己的妻儿,自己则蹲在田埂上啃树皮。后来树皮啃完了,他就开始吃土。被发现的时候,他靠在田埂上,嘴里全是泥,眼睛却睁得很大。

      周婶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水。是从井里打上来的,浑浊得发黄。她没喝,只是端着,等他醒来。后来她也死了。

      书生哥哥是渴死的。那年村子里的水中有邪祟。他就把自己的那份药让给了隔壁家的花花儿,自己靠着祠堂的大门,手里还握着那卷书。

      孩子们死得很安静。有的病死,有的饿死,掉进枯井的那个是花花儿。她娘哭了一整夜,第二天也跟着走了。

      二丫丫是最后一个走的。

      二丫丫走后,村子就空了。活人光了。但死去的怎么都不敢走。他们就留在村子里,哪儿也不去。他们的身体开始慢慢腐烂,变成了一具具会动的怪物。始终守在这里——守着祠堂,守着田埂儿,守着那棵老槐树。

      他们在等什么人呢?是那个叫招娣的女孩儿?还是招娣招来的秋月儿?

      温婉婉第一次回来的时候,发现全村人都成了怪物,却没有散去。他们挤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腐烂的身体叠在一起,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哭。李婆婆站在最前面,看见了她,张了张嘴,哭着哭着却笑了。

      后来每次她回来,他们都会很开心。

      他们虽然已经是怪物了,神智也模糊了,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全,却还记得等她和秋月。

      温婉婉走到村子正中央的祠堂前。

      祠堂已经塌了一半,大门上的锁确实坏了,挂在门环上,锈成了一大坨。门虚掩着,月儿照见里头的光景:供桌还在,祖先的牌位却倒了一地,墙角的蜘蛛网都挂了好几层。但供桌前摆着一个小小的泥人儿。泥人儿很小,歪歪扭扭的,一只小手儿在抓着什么。那是秋月活着的时候捏的。

      温婉婉站在祠堂门口,站了很久。

      身后的乡亲们都安安静静地等着,没有人催她,只是看着她,看着这个从桑落村走出去的、改了名字的、修了道的女孩。

      招娣,招娣,招来的没留住。大道三千,苍生最为难修。

      她转身,对着那些人,那些养她长大,那些……

      “温婉婉。”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是浮梦阁里头的仙尊改的名儿。”

      顿了一下。

      “我们都很好。”

      “你们——等我们回来。”

      说完这话,她弯腰,把白纸灯笼放在祠堂的门槛上。灯芯还在燃,火苗跳了跳。然后她转身,走出村子口。

      身后传来李婆婆闷闷的嗓音。

      然后是其他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嗡嗡的。温婉婉跨过界碑,脚步没有停。

      月亮西沉了。

      她的手中攥着那朵忘忧花,是从发间摘下的。走到界碑前时,她将花放在了碑下,用一块石头压好。

      “等我们回来。”她又说了一遍。

      界碑它端端正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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