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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思骨铃 “柳叶细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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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叶细眉,杨柳腰,盈盈一握,哇——”
“再看那一点绛朱唇色——”
“简直,不似凡尘女呐……”
浮梦阁的早钟还未敲响,长廊上就已经挤满了一群伸长脖子、道心摇摇欲坠的师兄姐弟们。
姬袅袅卧在桃树的横枝上,一条小腿悬空晃荡着,脚踝的相思骨铃一下一下地响着。她今日穿了件新裁的半露香肩桃枝裳,晨光从桃瓣的缝隙里漏了下来,落在她锁骨上,美得晃眼。
自己却浑然不觉,正低头专心地数着钱儿。
“一百三十二、一百三十三……”她把一枚灵石翻了个面,对着光看了看成色,满意地塞进腰间荷包,“加上昨日师姐输给我的,够买城南那家新出的糯花糍啦~”
树下忽然传来一声压低嗓子的哀嚎。
“师兄——道心!我的道心啊!!!”
“师弟,静心!!!静……”
姬袅袅低头一瞧,原是三师兄君忘邪正手忙脚乱地用袈裟袖子捂住鼻头儿,指缝间隐约渗出一抹红。他那光亮的头顶在晨光里泛着淡粉色的光泽,配他那张帝王相的脸此刻正经却又狼狈——但他眼眸微闭时,却又染上了几分妖邪气,明明是个和尚儿,却生得一幅花魁像,一身袈裟都掩不住那股从骨头里渗出的□□感。
大师姐温婉婉面无表情地递过去了一块帕子,发侧的白色忘忧花在晨风里轻轻颤着。身后的白色樱落飘带和天蓝色长裙在风中飘动着,整个人静得像一汪深潭。可她身后三步之外,一个矮小的影子立在那儿——穿着书生袍的小少年,马尾用白色发带高高束起,单凤眼本该是翩翩少年的模样,些制却面色青灰,身体内开着几朵腐败的忘忧花。他安静地站着,像在等着什么人儿。
“忘邪师弟。”温婉婉的声音淡得好似在说今日的天气儿真不错,“可还记得上回瞧小师妹练剑,你愣是看了半个时辰没过眨眼儿?”
君忘邪接过帕子,瓮声瓮气地反驳着:“大师姐你且莫要说我,你上回还不是——”
温婉婉瞪了他一眼。
君忘邪闭嘴了。
“师兄师姐早呐~”
姬袅袅从树上跳下来,铃铛叮铃一声脆响,裙摆儿扬起了几瓣桃花。落地的时,发间的玉脂桃儿金镶铃也跟着响了响,和脚踝的相思骨铃一高一低,像是两只铃铛在互相较着高低儿。
君忘邪的鼻血突然更汹涌了。
“唉~小师妹,”温婉婉轻轻叹了口气,“你走路时,可否别再让那铃铛响啦?”
姬袅袅歪了歪头,一脸理所当然道:“这可这是师尊尊送的吖~,不响岂不是辜负了他老人家的一片心意呀。”
温婉婉闭了嘴。
浮梦阁上下都知道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凡是师尊送的小东西,师妹一定会戴,还会让它发挥出它最大的用处。比如那串相思骨铃,她戴上后就没摘下来过,一步三响,跑起来时活妥妥一串小炮仗。
至于师尊为什么送她脚铃?
无人知哓。
这时长廊另一头传来咔咔的关节声响。姬袅袅循声看去,登时笑开了怀:“二师兄!四姑娘!”
萧之野从长廊转角处走了过来。黑发以红线高高束起了马尾,额前的碎发垂落在剑眉星目之间,颧骨上一道旧疤泛着白儿。玄色里衣外罩着红色外袍,腰间处别着短刀,身上缠满红线儿。他脸色似比寻常更苍白了,右眼尾处的那颗红痣艳得灼人。
他手中牵着一根红线儿。线头的另一端,系在一只苍白的纤纤细腕上。
苏念婉与他并肩而来,长发垂腰,发间是点缀桃红剪纸与丝线儿,金色发饰与流苏步摇垂落耳侧。她穿着生前最爱的藕荷衫子,走起路来裙角扫过青石地面,像朵移动的晚云霞。桃花眼浑浊着,芙蓉面苍白而不异,唇上的一点胭脂儿却是艳的。脖颈上丝线隐现,走路时关节咔咔作响,每响一声,萧之野的步子就放慢一些,好像那咔咔声是与他对话。
“四姑娘,”萧之野低声哄了哄说,“今日的似是风有些大了,莫要走太快。”
苏念婉用食指摸了摸下嘴唇,浑浊的眼睛转向他,低低笑道:“之野,咯咯咯咯——”
她生前笑时左颊一小痣,温婉而含蓄。现在的她却只敢低低暗笑,只因那傀儡的关节控制不住弧度。萧之野温柔地看着她,抬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散的碎发,手指擦过她脖颈上的丝线,动作及轻。
姬袅袅蹦蹦跳跳地跑了过去,歪头看着苏念婉:“今日的四姑娘好漂亮哇!”
苏念婉将食指从嘴唇上放下来,浑浊的眼睛转向姬袅袅,咧开嘴:“小师妹,更漂亮~”
“四姑娘最漂亮~”萧之野忙说道。
姬袅袅笑得眉眼弯弯,脚踝的铃铛跟着笑声叮铃作响。
苏念婉的关节咔咔响了两声,像是在附和着她。
温婉婉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瞬。她身后的殇秋月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站着,身上的忘忧花落了一地,温婉婉弯腰捡起来,别回自己发间。
君忘邪终于止住了鼻血,把沾了血的帕子还给温婉婉。温婉婉没接。
“自己洗。”她说。
“大师姐——”
“贫尼——”
“三师兄,请记住!你是个和尚!不是尼姑。”长廊尽头又走来一人,声音温温软软的,还带着没睡醒的黏糊劲儿。
阿普靡揉着眼睛从桃林那边走过来。一头白发胜雪,异域银饰在他发间闪烁着,穿的却是最华丽的东方王公贵族袍服,宝蓝色的缎子上绣着金线云纹,领口和袖口滚着精致的银边。他个子高挑,一张脸养得雌雄难辨,偏偏眼尾是红的——像足哭久了留下的红。
身后跟着个降紫色苗服的少女。灰白长发用银饰半扎着,腰间挂着精致的瓶瓶罐罐,走路时银饰和瓶罐轻轻相撞,声音细细碎碎。她笑起来温温的,讲话都只嗲嗲的。
“靡靡,走慢点呐,你的蛊瓶要掉喽——”
“纳纳你不要过来啊!”阿普靡回头,红着眼尾瞪她,“你身上全是虫虫!呜呜呜呜……”
纳纳歪着头儿,嗲嗲地笑:“今个儿没带几只啦。骗你哒——带了上百只。”
阿普靡的脸,
——"唰",
一下全白了,往姬袅袅身后躲了好几步。姬袅袅被他推得铃铛乱响,笑得更欢了。
纳纳伸手从腰间解下一个蛊瓶,举到阿普靡面前晃了晃:“怕什么嘛,乖乖它又不咬你。”
“纳纳,你上回也是这般说的!”阿普靡的声音都带了哭腔,“当晚,那就蛊爬到了我枕头里啦!”
“那只不一样啦,它喜欢你才去找你的。”
“纳纳!!!”
纳纳咯咯地笑了起来,把蛊瓶重新挂回腰间,走到他身边,踮起脚尖用袖子擦了擦他的眼角:“又哭哭啊?虫儿,我都还未放咧~”阿普靡躲了一下没躲开,别过头去不理她,耳朵尖却红得要命。
纳纳也不恼,笑眯眯地站在他旁边,嗲嗲地跟姬袅袅打招呼:“小师妹,今日的衣裳好好看唉~”
“纳纳的蛊儿们也好看!”姬袅袅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些瓶瓶罐罐,“里面的蛊儿是什么哇?”
“是只金色的虫儿,可是我练得最好的一只呐,”纳纳解下一个金色的小瓶子,“袅袅要不要哇——”
“纳纳。”温婉婉忽然开口,声音还是淡的,但纳纳的手指顿了顿,把金色蛊瓶收了回去,冲姬袅袅眨眨眼:“下次再给你看哦~”
阿普靡在姬袅袅身后极小声地说了句什么。
被萧之野听了去。
他看了阿普靡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那根红线又缠了一圈在自己手指上。
苏念婉的食指还抵在下唇上,浑浊的眼睛不知在看什么。她忽然偏过头去,对着远处桃林的方向,嘴角咧开的弧度收了一点点——那是她傀儡的脸上能做出的最接近“困惑”的表情。
“之野,”她说,“你瞧,有人。”
萧之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桃林深处,一树桃花簌簌落了下来。不是风吹落的,而是有人从树下走过,衣袍带落的。
“说起来,”姬袅袅忽然想起什么,“今日不是四大峰收弟子的日子吗?你们怎么都还在这?”
长廊上安静了一瞬。
温婉婉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微妙的骄傲:“四大峰收弟子,与我们浮梦阁何干。世人只知四大峰——沧月门、晚归阁、囚楼、怨五楼,却无人知道还有第五峰。我们是隐峰,从不收外人。”
“可三个月前我不是才来的吗?”姬袅袅眨眨眼。
“你不算。”
“为什么?”
温婉婉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君忘邪把袈裟袖子放下来遮住手上残留的血迹,难得的正经道:“因为你是师尊亲自带回来的。”
这话说得含糊,但她听懂了。
三个月前。
四大峰的仙君下山来收弟子,消息很快便传遍九州各地。父亲不知从哪儿得了信,哄着她出了门,说是去看什么花会。她那时还不知,只当是往年的赶集,揣了一兜糖就去了。
后来她才知道,那根本不是去看花会。
“师尊尊今日在做什么呢?”姬袅袅问。
“桃林深处,”阿普靡往那个方向望了一眼,眼尾的红还没褪干净,“吹箫吧。”
纳纳站在他旁边,低头摆弄着自己腰间的小蛊瓶。一只黑色的蛊虫从瓶口探出触角,她伸出一根手指将它轻轻按了回去,动作很温柔,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小孩。阿普靡没看见,他的视线还停留在桃林的方向。纳纳收回手指,继续温温地笑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姬袅袅拔腿就往桃林跑。铃铛声响了一路,像撒了一地的古铃儿。
“小师妹!”君忘邪在身后喊道,“师尊吹箫时不喜旁人打扰——”
话音未落,姬袅袅已经跑远了。
温婉婉拍了拍君忘邪的肩:“还没习惯吗?”
君忘邪沉默片刻:“她说师尊送的铃铛儿要让它响。那师尊吹箫的时她跑去听,这算不算——”
“算。”
“什么?”
温婉婉转过身,往自己的静室走去。殇秋月跟在她身后,僵硬地转了半圈,身上又落了一瓣忘忧花。风将那瓣花带到了阿普靡脚边,阿普靡低头看了一眼,弯腰捡了起来。他的手指很白,白发垂时遮住了他脸上的表情。纳纳在他旁边蹲下来,仰头看着他。
阿普靡将忘忧花放在长廊的栏杆上。
萧之野牵着红线儿,带着四姑娘往另一个方向走去。四姑娘走了两步,停了下来,浑浊的眼睛看着阿普靡放在栏杆上那朵忘忧花。
“四姑娘?”
“真美。”苏念婉用食指摸了摸下嘴唇,嘴角咧开。
萧之野走过去,将那朵花捡起来,别在苏念婉的发间。白花配着她的黑发和金发饰,就像是原本就该在那儿。
“嗯~”他道,“的确很美。”
苏念婉咯咯笑着,关节咔咔响了两声。
阿普靡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察觉有人拉住了自己的袖子。纳纳站在他身边,温柔地笑着,嗲嗲开口道:“靡靡~,我们也去桃林好不好?”
“不要。你有虫虫。”
纳纳把蛊瓶全部解下来放在地上,摊开空空的两只手,歪头去看他:“哄你哒——袖子中还藏了两只。”
阿普靡的眼眶又红了。
纳纳踮起脚尖,用袖子擦着他眼角:“不哭不哭哦,放回去,咱放回去啦~”
长廊尽头,君忘邪一个人站在栏杆边。他从袈裟里摸出一串念珠,珠子上刻着“不染尘”三字。他捻了一珠子,念着佛号,忽然抬起头,往渊风处看了一眼。
那儿有着一座小小的凡尘殿。
凡尘殿中供着一尊菩萨儿。那菩萨有着一双勾人狐狸眼,樱桃唇,一点泪痣是怜悯众生救苦救难相,手捻着兰花指儿,指甲却是梅粉色的,头戴白纱帽。菩萨相里染上了几分妖邪气。
君忘邪低下头,继续捻念珠。
鼻血又流了下来。
他没去擦。
桃林深处,箫声停了。
九方寂凌坐在一株老桃树的横枝上,白发随意披散在身后,左耳边夹着一枚金压枝。银白墨纱袍被风微微掀起一角,露出腰间成色极好的玉脂佩。那层白丝纱覆在眼前,看不清神色,只能瞧见一点绯色薄唇,方才还贴在箫管上,此刻却微微抿着。
铃铛声由远及近。
“师尊尊~”
姬袅袅跑到树下,仰起头,额上沁出一层薄汗,脚踝的铃响得更欢了。晨光打在她脸上,只见双含着秋光的眼睛亮得灼人。
“师尊尊在吹什么曲子吖?”
“不知。”
“那,师尊尊教教鸢鸢吹箫好不好?”
“不好。”
“为什么哇?”
九方寂凌低下头,隔着那层白纱看她。
三个月了。
三个月前他在人群里看见她,只见她蹲在那儿找着一颗甜糖儿。柳叶眉皱成一团,绛朱色的唇角委屈嘟着,腰身细得他一只手就能圈住。日光落在她发间,她抬头看他的那刻,他却听见自己道心有什么东西儿,被一只不知什么的手拨了一下。
嗡。
然后他递出去了一块月儿酥。再然后他便将人带了回来。
“你的骨铃,”他忽然开口,“响了三个月。”
姬袅袅低头看了看:“是师尊尊送的呀。”
“我送你铃,是让你——”
他顿住了。
让她什么来着?是走路轻一些?可她走也不不轻啊!他那串相思骨铃的时,心里想的是——她那脚踝太细了,系上东西一定好看。
别的……
无情道修到他这份上,早该心如止水了啊?他用了数百年把七情六欲一层层压下去,压到最后却只能以一层白纱覆眼,假装不去见那些还未死透的念头。
结果这一蹲,蹲出一个一米五六的小姑娘来?——
又白压了。
“师尊尊”姬袅袅歪着头看他,眼睛眨了眨,“您在发呆吗?”
“……本尊赏花。”
“哪朵咧?”
九方寂凌的目光隔着白纱,落在她发间那支玉脂桃儿金镶铃上。
“最吵的那朵。”
姬袅袅愣了愣,然后笑了。她笑时,头上的金铃、脚踝的红豆、腰间的荷包,一响一响的。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动的桃树,满枝的花儿都在笑。
九方寂凌将箫重新举到唇边。
吹不下去了!!!
“来。”
姬袅袅眼睛一亮,手脚并用地往树上爬。她个子小小的,爬树倒是一把好手,三下两下就攀了上去,大大方方地坐到他旁边,两条小腿悬在半空晃来晃去,铃铛响个不停。
“师尊尊~师尊尊~,那棵桃树儿好大哇~”
“嗯哼~”
“师尊尊~师尊尊~,那您每日都会来吹箫吗?”
“嗯。”
“师尊尊~师尊尊——”
“袅袅。”
“嗯?”
九方寂凌侧过头去,白纱后面的目光不知落在何处,声音却极淡:“你再吵,本尊就将你那铃铛收回来。”
姬袅袅立刻捂住脚踝,眼睛瞪得溜圆:“不可以!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的道理!”
“本尊是师尊。”
“师尊尊,也!不!行!”
九方寂凌沉默了一会儿。
“唉……”
风吹过浮梦阁的桃林,漫山的桃技轻轻摇晃着。
远处,其他人在长廊上还未散去。
“之野,”她说,“师尊,他……”
萧之野低头去看她。
“嘘~”
“忘——吹箫啦~”苏念婉咯咯笑着。
萧之野沉默了一瞬,尴尬:“咳咳咳……”
纳纳从阿普靡身后探出头,嗲嗲地笑着:“靡靡你听,小师妹的铃铛又响了。”阿普靡躲着不敢出来,纳纳追了上去,袖口里的银铃声盖过了他带着哭腔的抱怨。
温婉婉站在自己的静室门口,远远望着桃林深处那棵老桃树。树上的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一朵桃花的距离。
她身后的殇秋月安安静静地看着。
“秋月~”她轻声说,“今年的花可真闹人呐……”
少年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青灰色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一只单凤眼,切缓缓地眨了一下。
桃林深处,姬袅袅忽然歪过头,看向九方寂凌被白纱遮了大半的侧脸。
“师尊尊。”
九方寂凌顿了一下。
“我好像,很早就见过你了。”
他没有回头。风穿过他的白纱,露出短暂的一瞬——那双眸,是睁着的。
“……”
姬袅袅坐在他身旁,脚踝的铃铛轻轻响了一声。
浮梦阁的桃花开得很美。
风起时,听见的先是铃铛。铃铛完后,便是心跳。
浮梦?浮梦?浮的究竟是谁的梦?
(相思骨铃嘛……)
开文~开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