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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暑假   最后一 ...

  •   最后一场英语考试安排在七月二日的上午,阳光比前两天更烈了一些,从窗户斜射进来的时候在桌面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分界线,线的一边是答题卡上密密麻麻的涂黑圆圈,另一边是夏野握着笔的手投影在卷面上的影子。他把阅读理解里最后一道题的答案涂在答题卡上,放下2B铅笔,用橡皮把答题卡边角上不小心蹭到的铅笔印擦干净,然后靠在椅背上,把整张答题卡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听力部分的答案和他记忆中的一致,单选完型填空的涂黑圈饱满均匀,阅读理解的选项与他在卷子上的标记一一对应,改错题的每一行都找到了一个错误,作文的字母收尾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飞白。
      收音机里没有电流声,喇叭里没有“考试结束”的预告,但夏野知道时间快到了。他把笔袋拉好,把准考证和身份证叠在一起塞进笔袋侧袋,把橡皮握在手心里等着收卷——这些动作他在过去的两个月里在模拟考中演练了无数次,所有的模拟都是为了这一刻,而这一刻真正到来的时候,它比任何一次模拟都平静。没有心跳加速,没有手心出汗,没有“这是决定命运的考试”的戏剧感。窗外的蝉叫得很响,一声接一声,从操场边的那排梧桐树上涌进来,像一支不知疲倦的、没有谱子的、用生命在嘶吼的合唱团。
      结束铃响了。那个声音和每次考试的结束铃一模一样——不是“叮——咚——”,而是像火车进站时的汽笛,开始的时候很轻很远,然后越来越近越来越重,最后把整个教室灌满了,震得窗户的玻璃都在微微颤动。监考老师站在讲台上喊“最后一排的同学把卷子往前传”,那个声音被铃声盖住了一半,但夏野听到了,因为他一直在等这个声音。他把卷子递给前排的同学,那人又递给前排的,叠在一起,越叠越高。他从抽屉里拿出笔袋,站起来,椅子在地面上发出短促的吱呀声。有人已经开始交头接耳了,小声讨论着完形填空的那道固定搭配,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正在沉睡的东西——也许是最后那几分钟的考试气氛,也许是自己还不敢完全放下来的紧张。
      夏野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三三两两聚了不少人。林澈不知道从哪间考场钻了出来,从人群里挤到夏野面前,脸上的表情像中了彩票——眼睛发亮,嘴角快翘到耳朵根,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终于考完了、天塌下来也不关我事了”的、只有在最后一科交卷之后才会出现的极度松弛感。“夏野!我那篇作文用了你之前说的高级句式——Not only...but also...倒装,”林澈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抄到了近道”的窃喜,声音在嘈杂的走廊里被放大了好几倍,“改卷老师看到了一定眼前一亮!”
      夏野想说“你把Not only放句首了没有”,但看到林澈兴奋得脸上的痘痘都在发光的样子,把这句话咽了回去。“用了就好。”他说,然后目光越过林澈的肩膀,去走廊的另一头找秦墨。秦墨的考场在七班,从走廊的这头走到那头要经过饮水机、厕所、教师办公室和公告栏,夏野在人群中搜寻了大约五秒钟,然后在一个被阳光照亮的拐角处找到了他——秦墨正从走廊的另一头走过来,步伐不快不慢,书包单肩背着,校服袖子卷到手肘处,露出小臂上那层晒不黑的、偏白的肤色,锁骨上的银色链子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像一面小小的镜子在远处打信号。
      “你作文写的什么?”夏野走过去,站在他面前,走廊里太吵了,他需要靠近一些才能让秦墨听到他的声音。
      “写信。”秦墨说。
      “写什么信?”
      “给十年后的自己。”
      夏野愣了一下。给十年后的自己写信——这个题目出得很安全,不考文采,不考思辨,只考你对未来的想象和对自己的期许。秦墨写这封信的时候会说什么?夏野很想知道,但他没有问,因为秦墨如果说“不告诉你”,他会觉得被拒在门外;如果秦墨说了,他又觉得那道题的答案被提前剧透了。“你写了什么?”夏野还是问了。
      秦墨看了他一眼,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走廊的光线里显得很深,像两口被树荫覆盖的井。“写了一些事,希望十年后还记得。”他说。
      夏野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不是那些会在日历上被标记的、会在备忘录里被添加提醒的大事——生日、纪念日、考试分数、录取通知。是那些不会被记在任何本子上的小事——夏野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夏野说“秦墨”的时候尾音会微微上扬,夏野困极了会低着头跟着盲道走,然后撞进他怀里。秦墨希望十年后还记得这些,而夏野知道他会,因为他会帮秦墨记得,就像秦墨帮他记得一样。
      两人从教学楼走出来的时候,阳光兜头盖脸地泼下来,没有树叶的遮挡,没有走廊的阴影,直直地打在皮肤上,热辣辣的,像被人用温水浇了一身。但夏野没有躲,因为它照在身上的感觉不是烫,是暖——是一种“终于可以不用再躲了”的、把棉袄脱下来晒在太阳底下的、把压了太久的重物从肩膀上卸下来的那种暖。
      “你刚才说考完了你来我家做饭,”秦墨推开自行车棚的铁门,铁门的铰链发出生锈的、干涩的吱呀声,像是很久没有人推开过,但其实每天都有上百双手在推它,“你打算做什么?”
      夏野想了想。他会做的、能端上桌给人吃的、不会让秦墨皱着眉说“还行”的菜,大概只有煎蛋。煎蛋他做了很多遍了,从第一次把蛋壳掉进锅里、蛋黄碎成渣、煎蛋变成炒蛋的惨烈开篇,到后来蛋壳完整地留在手里、蛋黄完整地落在锅里、边缘焦脆中间溏心的渐入佳境,这个进步秦墨没有用“不错”来夸奖过,但夏野知道他在看,因为每次他煎蛋的时候秦墨都会站在厨房门口,不说指导语,不伸手帮忙,就那样安静地看着,像在等一个实验结果。
      煎蛋的时候需要耐心。锅要热透,油要均匀,蛋打进去之后不要急着翻,等蛋白凝固了、边缘卷起一层焦边了,再用锅铲轻轻地从底下铲起来,一翻,蛋黄朝下,再煎十几秒,出锅。秦墨教他的这个流程他倒背如流,但每次做的时候还是会紧张,因为蛋黄太脆弱了,稍微用力就会破。
      “煎蛋。”夏野说。
      “只做煎蛋?”秦墨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自己说的,你做饭”的轻微质疑,但没有嘲笑,因为他知道夏野能拿得出手的确实也只有煎蛋,而煎蛋也是一顿饭,虽然这顿饭只有这一个菜,但每一个菜都是从煎蛋开始的。
      到了秦墨家,年年和岁岁正在阳台上晒太阳。年年听到开门声,从猫爬架上跳下来,慢悠悠地走到门口,仰着头看了一眼,尾巴高高翘起,像一面旗。岁岁跟在年年后面,走得很慢,因为它还太小,腿太短,每一步都要用力迈。它仰着头看着夏野,小鼻子一抽一抽的,大概在分辨这个人是不是它认识的那个人,确认了之后,它开始在夏野的脚边蹭来蹭去,小爪子踩在他的鞋带上,踩住了,扯不开,急得喵喵叫。
      夏野弯腰把岁岁捞起来,放在手心里。岁岁蜷成一团,舔了舔他的虎口,然后闭上了眼睛。“我去做饭。”他把岁岁放在沙发上,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四个,秦墨两个自己两个。打蛋的时候他打得很小心,第一个鸡蛋蛋壳完整地留在手里,蛋黄完整地落在锅里,蛋白在油里迅速凝固,边缘卷起一层薄薄的焦边。他等了十几秒,用锅铲轻轻地从底下铲起来,一翻,蛋黄朝下,再煎十几秒,出锅。第一枚煎蛋盛在盘子里,蛋黄金黄饱满,蛋白边缘焦脆,中间嫩白,像一件刚出窑的瓷器,形状规整,颜色和谐,没有一丝裂纹。
      第二个鸡蛋他打得更小心,因为第二个的心理压力比第一个大——你已经成功了一次,害怕第二次失败。结果蛋壳还是掉进去了,他用筷子夹出来,蛋黄没有破,蛋白边缘有一小块焦了,但整体还能看。他把第二枚煎蛋盛出来,放在第一枚旁边。两个盘子,每个盘子里两个煎蛋,一个比一个好,一个比一个差。夏野端着盘子走到餐桌前,秦墨已经摆好了碗筷和两杯温水,年年蹲在桌子下面,岁岁趴在他脚边。
      秦墨夹起那个边缘焦了一小块的煎蛋,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夏野盯着他的脸,紧张得像在等一个会影响他一生的判决——上一次这么紧张是在秦墨生日那天,等秦墨看他的信。“怎么样?”夏野问。
      “熟了。”秦墨说。
      “就这?熟了?”
      “没糊,没生,没蛋壳。”秦墨又咬了一口,这次嘴角那个弧度比平时大了不少,“进步很大。”
      夏野笑了。秦墨说“进步很大”,不是“还行”,不是“不错”,是“进步很大”。秦墨的“进步很大”比任何人的“超级好吃”都珍贵,因为秦墨的评判标准不是你的东西好不好吃,而是你比上次好了多少。上次夏野的煎蛋边缘全是焦黑,蛋黄破了,蛋壳藏在蛋白里咬到的时候嘎吱响。这次没有焦黑,没有蛋壳,蛋黄完整,边缘只焦了一小块。进步很大,确实是。
      吃完煎蛋,夏野主动洗碗,秦墨站在旁边拿干抹布擦。两个人肩并肩站在厨房里,水流的声音、碗碟碰撞的声音、岁岁在客厅里追着乒乓球跑的声音、年年跳到沙发上发出沉闷的“咚”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不需要谱子、不需要指挥、不需要任何准备就能演奏的、夏天傍晚的家庭交响乐。
      “秦墨,”夏野把最后一个碗递给他。
      “嗯。”
      “暑假你有什么计划?”
      秦墨把碗擦干放进碗柜,想了想。“写作业,看书,陪年年岁岁。”
      “还有呢?”
      “你问的还是我?”
      夏野愣了一下。“我问的是你。”
      “你问的是‘你’,那你就是‘你’。我的计划里有你。”秦墨关上碗柜的门,转身看着夏野,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没有刻意的温柔,没有刻意的深情,只有一种很普通的、像在说“冰箱里还有半个西瓜晚上吃不吃”一样的平淡,但夏野知道这种平淡才是真的,因为不需要表演的人不会给自己加戏,不需要讨好的人不会说多余的话。
      夏野伸出手,握住了秦墨的手。秦墨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翻过手掌,把夏野的手握在掌心里。他的手比夏野大,手指比夏野长,骨节分明,握起来硬硬的。他的手是热的,不是那种被阳光晒出来的热,而是从身体深处涌出来的、带着心跳的热。
      “那你暑假每天都来我家。”秦墨说。不是“可以吗”,不是“好不好”,是“那你暑假每天都来我家”。这是一个陈述句,不是疑问句,因为答案已经定了,不需要再问。夏野想了零点几秒,发现自己没有拒绝的理由——作业可以在这里写,书可以在这里看,年年岁岁需要他,秦墨也需要他,虽然秦墨不会说,但夏野知道。
      “好。”夏野说。
      两个人从厨房走出来,窝在沙发上。年年从沙发另一头跳过来,趴在夏野腿上;岁岁从地上跳不上来,急得在沙发边沿绕着圈转,秦墨弯腰把岁岁捞上来,放在自己胸口。岁岁用爪子踩了踩他的T恤,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蜷成一团,闭上了眼睛。窗外的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从午后一直叫到傍晚,不知疲倦,因为它们知道夏天的每一天都是最后一天,所以要拼命地叫,叫到声嘶力竭,叫到夏天结束。
      夏野靠在沙发上,歪着头看秦墨。秦墨在看电视,目光落在屏幕上,但明显没在看,因为他在想暑假的事——暑假有五十多天,一千多个小时,六万多分钟,他们可以天天见面,可以一起去很多地方,可以一起做很多事。这些计划还没有写在纸上,但已经在秦墨的脑子里了,因为秦墨就是这种人,他会在事情发生之前把每一件小事都想好、安排好、计划好,然后不动声色地执行,不声张,不邀功,不剧透。
      “秦墨,”夏野叫他。
      “嗯。”
      “暑假的第一天,我们什么都不做,就在家里待着。”
      秦墨想了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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