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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暑假第一天 暑假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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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的第一天是从秦墨家的厨房开始的。夏野被窗外的阳光晒醒的时候,秦墨已经不在床上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好像他睡过的那一侧从来没有被人躺过。岁岁倒是还在,四仰八叉地占据了秦墨的枕头中央,肚皮朝上,四只爪子蜷在胸前,像一只被翻了面的、烤得金黄的小面包,呼吸的时候肚皮一起一伏,发出细小的、像蜜蜂振翅一样的呼噜声。年年蹲在床尾,尾巴绕到身前盖住前爪,像一尊橘色的、正在沉思的佛,看到夏野睁开眼睛,它歪了歪头,用一种“你终于醒了”的眼神看了他片刻,然后跳下床,踩着猫步走出了房间,尾巴高高翘着,像是在给夏野引路。
厨房里传来锅铲翻动的声音,混着油花在高温中炸裂的噼啪声,还有秦墨走路时拖鞋在地板上发出的、有节奏的啪嗒声。夏野套上拖鞋,揉着眼睛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秦墨正站在灶台前煎蛋,身上穿着那件灰色家居T恤,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暖金色的光晕里,连头发丝的边缘都镀上了一层浅浅的光圈。锅里的油花溅起来,他也不躲,就那么稳稳地站着,锅铲在手里翻动着,动作不紧不慢,像一场已经被排练了无数遍的独幕剧,不需要掌声,不需要观众,但他需要一个在门口站着的人。
“你今天起这么早?”夏野靠在门框上,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低哑,像砂纸打磨过的木头,表面粗糙但质地温润。
“你不是说暑假第一天什么都不做吗?”秦墨把煎蛋从锅里铲出来,放在盘子里,蛋白的边缘焦脆金黄,蛋黄完整地鼓着,隔着薄薄的一层蛋白能看到里面液态的蛋黄在微微颤动。
“什么都不做是指不学习,”夏野接过盘子,凑近闻了闻,蛋香味混着微焦的油脂气息钻进鼻腔,让他的胃发出了一声不大不小的咕噜,“不是不吃饭。”
秦墨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倒是会在文字上找漏洞”的微妙无奈,但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夏野说的有道理——什么都不做不等于不吃早餐,不吃早餐等于一天都废了,一天都废了等于暑假第一天就废了。他转身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倒进杯子里,放进微波炉,设了一分钟,按下启动键。微波炉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像一个在清晨练习低音的合唱团成员。
两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了一块明亮的矩形,光斑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像一群在金色舞台上慢动作跳舞的精灵。年年蹲在桌子下面,仰着头,尾巴一甩一甩的,岁岁趴在他旁边,下巴搁在地砖上,两只圆眼睛滴溜溜地转,一会儿看看夏野,一会儿看看秦墨,一会儿看看盘子里那两枚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煎蛋。秦墨从盘子里挑了一小块蛋白,放在手心,年年凑过来用舌头卷走,岁岁慢了一步,只能闻闻秦墨手心里残留的味道。
“你今天真的什么都不做?”秦墨喝了一口牛奶,杯壁的水汽凝成了细密的水珠,沿着玻璃杯缓缓滑下来,在桌面上留下一圈浅浅的水印。
“我想好的,第一天就是休息。”夏野咬了一口煎蛋,蛋黄从破口处溢出来,金色的液体渗进面包的孔隙里,被面包吸饱了,咬下去的时候咸香和蛋香同时在嘴里炸开,“写作业、看书、做题,统统不碰。我今天就要当一个废人,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吃零食,撸猫。”
秦墨沉默了片刻,那个沉默里大概在计算夏野的这个计划需要多少零食、多少瓶饮料、以及岁岁会不会在他躺平的时候爬到他胸口上踩奶。然后他说:“好。”
吃完早餐,夏野洗碗,秦墨擦碗。水流的声音从水龙头里涌出来,撞击在碗壁上,溅起细碎的水花,落在他的手背上,凉丝丝的。秦墨站在他旁边,拿着的干抹布在碗碟上转了一圈,水渍就被吸得干干净净,碗碟重新变得光亮。两个人的手臂不时地碰到一起,没有人躲开,也没有人刻意贴上去,就那么自然地碰着,像两条并行的河流在这里交汇了一下,然后又分开,各自流各自的。
碗洗完了,厨房收拾干净了,两个人窝到沙发上。夏野选了频道,找了一部老电影,黑白的,讲什么的看了十分钟还没看懂,但他不在乎,因为他把靠垫拖过来垫在腰后,把腿搭在茶几上,把年年捞过来放在肚子上,整个人从脊椎到颈椎都陷进了沙发的柔软深处。岁岁在他够不着的地方——秦墨的胸口上,蜷成一团,头埋在他的手肘弯里,只露出一只耳朵,耳朵尖微微颤着,像在梦里还在追什么东西。
电影放到第三十分钟的时候,夏野开始觉得自己的计划有一个致命的缺陷——他忘了秦墨也是这个计划的一部分。他以为“什么都不做”就是一个人躺在沙发上发呆,但实际上秦墨也躺在沙发上发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一臂,近到他能听到秦墨翻杂志时纸页摩擦的声音,近到他能闻到秦墨身上洗衣液混着阳光晒过的味道。这个距离让他的“废人计划”从“独自报废”升级成了“有人陪葬”,升级之后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你不是一个人烂在沙发上,你是有一个人陪着你一起烂在沙发上,烂得心安理得,烂得理直气壮,烂得整个人从骨头里都透出一种“反正他也躺着”的松弛。
“秦墨,”夏野把脸从靠垫里转过来,面朝秦墨的方向。
“嗯。”秦墨没有抬头,杂志翻到了中页,是一篇关于黑洞的科普文章,配了一张模拟图,黑色的圆盘中间是深不见底的黑,周围是被引力扭曲的、旋转着的光。
“你以前暑假第一天都做什么?”
秦墨想了想。“写作业。”
“第一天就开始写?”
“早写完早没事。”
夏野盯着他看了两秒,秦墨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早写完早没事”是这个世界上最理所当然的事情,就像“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一样不需要被质疑。“那你今年怎么不写了?”夏野问。
秦墨把杂志翻到下一页。“你不让我写。”
“我说不让写你就不写?”
秦墨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黑白电影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邃,瞳孔里映着电视屏幕上飘动的雪花点。“你说了暑假第一天什么都不做,我做什么都会违反‘什么都不做’的规定,所以什么都不做就是最好的选择。”
夏野被这个逻辑绕了一下,想了想,发现秦墨说得对——如果夏野说“今天什么都不做”,而秦墨在写作业,那么秦墨就是在“做”写作业这件事,违反规定;如果秦墨在看杂志,那也是在看杂志,也违反规定;只有什么都不做,才是真的什么都不做。秦墨选择了最严格地遵守夏野的规定。
电影放到第五十分钟的时候,夏野的眼皮开始打架。年年趴在他肚子上睡着了的重量压得他呼吸变得又沉又慢,像一只被注了铅的气球,浮不起来也飞不走。岁岁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秦墨胸口上转移到了夏野的肩膀旁边,把下巴搁在他的锁骨上,湿漉漉的小鼻子对着他的耳朵,呼出的热气像一根羽毛在耳廓上来回扫,痒得他想躲又懒得动。在困意和痒意之间挣扎了大概十几秒,困意赢了,他的意识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慢慢地、不可阻挡地往后撤去,留下一片安静的、没有任何梦境的沙滩。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黑白电影已经放完了,屏幕上在播广告,一个女人在推销洗衣粉,声音尖细,语速飞快,像一把电钻在往他的太阳穴里钻。年年从他的肚子上跳下去了,岁岁还在他肩膀上,已经换了一个姿势,四仰八叉地摊开,肚皮朝天,像一个放弃了一切抵抗的、彻底投降的、把柔软的肚腹完全暴露在敌人面前的小士兵。秦墨不在沙发上。
夏野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客厅里很安静,电视的声音被调到了最小,洗衣粉广告变成了无声的默片,只有画面在动,嘴巴在开合,没有声音从喇叭里出来。他环顾了一圈,没有看到秦墨的身影。年年蹲在阳台上,透过玻璃门看着外面的天空,尾巴在地上画着圈。岁岁被他的动作吵醒了,从他肩膀上滚下来,落在沙发垫上,弹了一下,然后像一团没有骨头的橘色液体一样重新瘫成了一摊。
厨房里传来细微的声响。夏野光着脚走过去,踩在地砖上凉丝丝的,从脚底往上蹿。秦墨正站在灶台前煮面,锅里的水沸腾着,白色的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挤出来,在抽油烟机的吸力下打着旋往上飘。他听到脚步声,头也没回。“醒了?”
“你煮面怎么不叫我?”夏野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把面条下进锅里,用筷子搅散,防止粘底。
“你睡着了。”秦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你睡着了”这三个字的潜台词是——“我不想叫醒你,因为你睡着的时候呼吸很均匀,眉头没有皱着,嘴唇微微张开,年年趴在你肚子上一动不动,岁岁趴在你肩膀上,你们三个人组成了一个看起来谁都不想去打扰的、很稳定的三角形。”
夏野没有追问。他从橱柜里拿出两个碗,摆在灶台上,从筷笼里抽出两双筷子,横放在碗口上。秦墨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青菜,打了两个蛋进锅里,蛋白在沸水中瞬间凝固,像两朵白色的云包裹着金色的太阳。然后把青菜放进去烫了十几秒,关火,把面条捞进碗里,浇上面汤。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面,年年和岁岁蹲在桌子下面等投喂。秦墨把蛋黄戳破,让蛋液流进面汤里,汤的颜色从清亮变成了浑浊,金黄色的油脂浮在表面,衬着翠绿的青菜和雪白的面条,看起来像一幅放错了画框的静物画。
“秦墨,”夏野叫他。
“嗯。”
“暑假还有五十多天。”
“嗯。”
“我们每天都这样过吗?”
秦墨想了想。“你想每天都这样?”
“想。”夏野说。
秦墨低下头吃面,没有说“好”,没有说“嗯”,没有说任何可以被记录下来的、有明确意义的词语。但夏野注意到,他吃面的速度慢了下来——从“饿了要吃饱”的速度,变成了“这碗面我不想那么快吃完”的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