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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理综   七月流 ...

  •   七月流火算不上,七月初的教室倒是真的像一口架在灶上慢炖的砂锅,门窗紧闭,风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把热空气从左墙推到右墙,又从右墙推回左墙,始终不肯给任何人一个痛快的凉意。黑板上用红色粉笔写着“理综:物理、化学、生物”,下面一行白色粉笔标注着“三科合卷,150分钟,满分300”。夏野看着那行数字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300分,占了整个期末总分的三分之一还多;理综考砸了,其他科目考得再好也救不回来;理综考好了,其他科目只要不拖后腿,年级排名就能往前蹿一大截。这笔账他从一周前就开始算了,算来算去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理综是决战,其他科目是前哨战。
      早上的三明治是鸡腿肉馅的,面包烤得比平时更焦一些,咬下去的时候能听到酥脆的表皮在齿间碎裂的声音,像踩在深秋的干树叶上。秦墨大概也觉得理综重要,需要多一些蛋白质来支撑上午两个半小时的高强度脑力劳动,所以鸡腿肉切得比平时厚,堆在面包里像一座快要坍塌的小山。杯盖上贴着的便利贴写着“第七十四天,先做会的”,不是“加油”,不是“认真检查”,而是“先做会的”。这三个字是理综考试的黄金法则——三百分的卷子,物理一百一,化学一百,生物九十,题目按难度梯度分布,你不可能每一道都会,所以先把会的做了,拿到保证能拿的分,剩下的时间是赚到的,可以用来攻克那些半会不会的题。
      “你今天写的是‘先做会的’。”夏野把便利贴揭下来,夹进笔记本里,笔记本已经鼓得像一个塞满了秘密的抱枕,拉链拉上的时候需要用两只手按住两侧才能勉强合拢。
      “理综容易卡在一道题上出不来,”秦墨把他的笔袋从书包里拿出来,拉开拉链检查了一遍,黑笔、红笔、铅笔、2B铅笔、橡皮、尺子、圆规、量角器,每一样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像一支等待检阅的士兵方阵,“选择题一道六分,你卡在上面十分钟,就算做对了也亏。”
      夏野知道他说得对,因为物理老师说过同样的话——“选择题卡住了先跳过,不要因小失大”,但物理老师说的时候他觉得是废话,秦墨说的时候他听进去了。为什么一样的话换一个人说效果就不一样,夏野没有深究过这个问题的答案,但他隐约觉得和说的人的语气、表情、以及说这句话的时候有没有在帮你整理错题本有关系。
      理综的考场安排在原来的班级,不换考场,不换座位,不换同桌,和前两天一样。夏野到五班教室门口的时候,林澈正蹲在走廊里,膝盖上摊着一本化学方程式手册,翻到氧化还原反应那一章,嘴里念念有词。看到夏野走过来,他合上手册站起来,脸上的表情介于紧张和兴奋之间,像一壶烧到了九十度但还没开的水,泡泡在壶底翻涌着,随时都可能顶开壶盖冲出来。
      “夏野,你紧张吗?”林澈问。
      “还行。”夏野说。
      “我紧张。昨晚没睡好,做梦梦到我把化学方程式写错了,氧气的化学式写成了O,少了一个2,老师说‘你这是臭氧,不是氧气’,全班都笑了。”林澈的语气像是在讲一个恐怖故事,因为对他来说,在考场上写错化学式的恐怖程度不亚于在梦里被鬼追。
      夏野想说“你写O4老师也不会笑你,老师改卷子的时候从来不笑,因为改卷子这件事本身已经够让人笑不出来了”,但他看到林澈眼睛下面那层淡淡的、像用铅笔轻轻涂过的青黑色,把这句话咽了回去。“你把氧气写臭氧,老师不会笑你,最多扣你两分。”夏野说。
      林澈看着他,似乎在确认这句话里有没有安慰的成分,但夏野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安慰,而是在陈述一个经过计算的事实——O?和O?真的只差一分。
      预备铃响了,低沉的声音从走廊尽头的广播里溢出来,像潮水漫过沙滩,一波一波地涌过来,淹没了所有闲谈的声音。夏野走进考场,找到自己的座位,把笔袋、准考证、身份证、橡皮、尺子一一摆出来,顺序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他每次考试一样——笔袋在右上角,准考证压在笔袋下面,身份证压在准考证下面,橡皮和尺子并排放在笔袋旁边。这个摆放规则是他自己定的,没有任何科学依据,但他觉得把桌面布置成熟悉的样子会让大脑接收到“现在是考试时间”的信号,然后自动切换到考试模式,就像你每天早上在同一时间起床,身体会在闹钟响之前就自己醒过来。
      理综试卷发下来的时候,夏野先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又从最后一页翻回第一页,在翻页的过程中用余光扫了一遍所有大题的题面。物理大题是一道力学和一道电磁感应,力学的图是一个物体在斜面上被绳子拉着,问绳子的拉力和加速度;电磁感应的图是一个矩形线圈在磁场中匀速转动,求感应电动势的最大值和瞬时值;化学大题是一道工业流程和一道实验探究,工业流程是关于从矿石中提取金属的,实验探究是关于测定某物质中某元素的含量;生物大题是一道遗传和一道生态,遗传是关于一对相对性状的显隐性判断,生态是关于能量在食物链中传递的效率计算。他在心里给这些大题的难度打了一个分——力学简单,电磁感应的第一问简单第二问中等,化学流程中等,实验探究第一问简单第二问难,遗传第一问简单第二问中等,生态的三问都是基础。这个评价体系和秦墨之前帮他预测的几乎重合,夏野觉得自己现在也算半个命题专家了,虽然这个“专家”的范围仅限于“能看出哪道题出题人想让你做对、哪道题出题人故意设了坑等你跳”。
      答题开始了。物理选择题的前几道像在走一条被踩得很实的小路,每一步都踏在熟悉的位置上,不滑不陷,走得又快又稳。第五道是关于万有引力的,给出地球半径和表面重力加速度,求第一宇宙速度。他用了v=√(gR),代入了数字,算出来的结果在选项里找到了对应的字母。第六道是关于机械波的,给了波形图和传播方向,求质点的振动方向。他在脑子里回想秦墨教他的“上坡下、下坡上”的口诀,确定了质点的运动方向,选了一个看起来最靠谱的答案。
      第八道是电磁感应——一个线圈在磁场中转动,问感应电动势的波形图。题干里说线圈从垂直于磁场的方向开始转动,他想起秦墨说过:线圈从哪个位置开始转动,决定了感应电动势是从零开始还是从最大值开始。从垂直磁场开始,磁通量最大,感应电动势为零,所以应该选从零点开始的正弦波形。他毫不犹豫地选了B,因为这道题秦墨至少给他讲过四遍,每一遍都在草稿纸上画了四个波形图,用红笔圈出了起始点。
      化学选择题和第二天的太阳一样,总会来的。第一道是关于化学与生活的,问下列哪种物质不是高分子化合物。他看了选项,葡萄糖、淀粉、蛋白质、纤维素,选了葡萄糖,因为它是单糖,分子量不够大,衣服不够大穿不上,分子量不够大也撑不起“高分子”这个称号。第二道是关于离子方程式正误判断的,他逐项分析了电荷守恒、元素守恒、是否符合反应事实,排除掉了两个明显错误的,在剩下两个中纠结了三十秒,最后选了看起来更顺眼的那一个。在理综考场上,当你在一道题上纠结超过三十秒而两种选项看起来都对的时候,你选的那个往往就是错的;但如果你再纠结三十秒,你还是选同样的那一个,因为你第一次的判断已经被第二次的焦虑覆盖了,而你的潜意识比你的意识更接近正确答案。这些玄学没有什么科学依据,但夏野发现它们经常应验,就像你等公交车的时候不看你等的它不来、一看它就来了,说不清楚为什么,但它就是会发生。
      物理的力学大题考的是连接体问题。两个物体用绳子跨过定滑轮连接,一个在桌面上,一个悬在空中,求桌面上物体的加速度和绳子的拉力。他先对两个物体分别受力分析,桌面上那个受重力、支持力、摩擦力和绳子的拉力,悬在空中的那个受重力和绳子的拉力。列方程的时候他在要不要考虑滑轮摩擦这个问题上犹豫了一下,题干里明确写了“不计滑轮摩擦”,那就用整体法求加速度,用隔离法求拉力。他在草稿纸上把步骤写得工工整整,比他的语文作文还规整,因为物理大题是按步骤给分的,公式对了写一行就给两分,数字算错了只扣结果分,不像语文作文写跑题了整篇零分。
      化学的实验探究题考的是酸碱中和滴定。题干给了一份实验报告,里面有一些步骤和数据,让判断哪些步骤错了、为什么错、正确的应该怎么做。夏野读到“用待测液润洗锥形瓶”这一条的时候,眉心不自觉地皱了一下——秦墨帮他复习的时候特意强调过:锥形瓶不能用待测液润洗,因为润洗会改变待测液中溶质的物质的量,导致实验结果偏大。他把这一条圈了出来,在旁边写了四个字:不能润洗。后面的计算题问的是待测液的浓度,给了标准液的浓度、体积和待测液的体积,他用c(待)=c(标)V(标)/V(待)算出了结果,代入数字的时候检查了两遍,因为这种简单的计算最容易出错,你越觉得自己不会错就越容易错,就像你越觉得自己不会忘记带钥匙就越容易把钥匙锁在家里。
      生物的选择题做到最后一道的时候,夏野的笔尖在C和D之间来回晃了好几次,像一只不知道该落在哪朵花上的蝴蝶。题目是关于生态系统的能量流动的,给了食物链和能量传递效率,问某营养级的同化量是多少。他先在草稿纸上画了能量流动的示意图,标出了输入量、输出量、同化量、呼吸消耗量、流向分解者量和未利用量,然后根据能量守恒列出了方程,解出了答案。在C和D之间选了D之后心里还是不太踏实,但已经没有时间再纠结了,因为生物后面还有一道关于遗传的大题等着他。
      遗传大题考的是果蝇的翅型和体色,长翅和残翅是一对相对性状,灰身和黑身是另一对相对性状,给出了两组杂交实验的结果,要求判断显隐性、写出亲本的基因型、计算后代表现型的比例。夏野先根据实验一的后代比例判断出长翅对残翅是显性、灰身对黑身是显性,然后根据实验二的杂交结果推断出两对基因位于非同源染色体上,遵循自由组合定律。最后一问是计算子代中长翅灰身个体所占的比例,他列出了所有可能的基因型组合,算出的比例是9/16,写在答题卡上的时候手稳稳的,因为这道题他至少做过十遍,从第一次做错到第十次全对,中间的九次都是秦墨帮他纠正的。
      收卷铃响起来的时候,夏野刚刚把最后一道生物题的计算结果写到答题卡上。他放下笔,看着那张被填得满满当当的答题卡,觉得它像一个被塞得太满的行李箱,拉链勉强拉上了,但边角还是鼓鼓的,随时都可能撑开。监考老师站在讲台上喊“最后一排的同学把卷子往前传”,那个声音在前两天听起来刺耳,今天听起来像一首写完了最后一个音符的曲子,虽然不见得有多好听,但至少你不用再弹了。
      他走出考场的时候,秦墨已经站在五班门口了。他靠在对面的墙上,手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矿泉水瓶,没有笔袋,没有拉链头可以搓,他的两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整个人看起来松弛得不像一个刚从理综考场上走出来的高二学生。夏野有时候觉得秦墨的松弛是天生的,像有的人天生头发是卷的、有的人天生皮肤是黑的,不用努力,不用后天培养,基因里就写好了。但夏野也知道,秦墨的松弛建立在一套精密的时间管理和知识管理体系之上,他复习的时间没有比别人少,只是比别人更高效,高效到最后两天他只需要看看错题本、翻翻公式手册,剩下的时间用来给夏野讲题、帮夏野划重点、替夏野分析命题规律。
      “考得怎么样?”秦墨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食堂吃什么”,但他把夏野从考场门口到走廊栏杆这七八步路的时间里把夏野的脸色、步伐、嘴角的弧度全都扫描了一遍。
      “还行,生物那道遗传的最后一问算出来9/16,感觉对了。”夏野走到秦墨面前,停下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刚好够夏野看到秦墨校服领口的第二颗扣子。
      “本来就是9/16。”秦墨说。
      夏野笑了。不是那种“你果然又对了”的无奈笑,而是那种“你明明可以冷酷到底但你还是给了我一个确定的答案”的、带着一点“被你猜中了”的、像夏天午后被太阳晒暖的河水一样的笑。
      两个人从三楼走到一楼,从一楼走到教学楼门口,从教学楼门口走到操场边的那棵老槐树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的碎金,风一吹碎金就动了,像一池被风吹皱的、凝固了的金色水面。夏野站在树荫下,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带着槐树叶特有的、清苦中透着一丝丝甜意的气味,这个味道他闻了两年,从来没有觉得特别好闻,但今天他记住了,因为他知道以后想起这个味道,他就会想起理综考完之后、站在秦墨旁边、什么都不用想的这五分钟。
      “秦墨,”夏野叫他。
      “嗯。”
      “明天最后一科,英语。”
      “嗯。”
      “考完了你来我家,我做饭。”
      秦墨看了他一眼。“你做饭?你会做什么?”
      “我会煎蛋。”夏野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好像在说“我会修火箭”。
      秦墨沉默了,那个沉默里装着他能想到的所有关于夏野煎蛋的失败案例——蛋黄破了、蛋壳掉进去了、煎蛋变成了炒蛋、炒蛋变成了焦炭。但他没有把这些案例翻出来,因为他知道夏野需要的不是技术指导,而是一个答应。“好。”秦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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