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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对答案 中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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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食堂被期末考试分割成了两个泾渭分明的世界——左边一排排长桌上摊开着课本和笔记,筷子旁边压着草稿纸,汤碗边上搁着演算笔,有人一边嚼着米饭一边盯着公式,嘴唇翕动着默念,筷子的频率和蠕动的频率完全不在一个节奏上;右边则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着上午语文卷子上的那道现代文阅读,争论着“作者写槐树的目的是什么”的参考答案,有人说是“象征故乡的坚韧”,有人说是“寄托对童年的怀念”,还有人说是“为了凑字数”,最后那个人被大家的白眼瞪得低下头去扒饭。
夏野端着餐盘走到角落的那张桌子,秦墨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摆着一碗米饭、一碟西兰花、一碗紫菜蛋花汤,汤面上浮着几片紫菜和几点蛋花,热气袅袅地升腾着。他用筷子把青菜里的姜丝一根一根地挑出来,堆在餐盘的角落里,码得整整齐齐,像在完成一项不需要思考但必须精确执行的任务。这个动作夏野看过无数次了,每次都觉得秦墨不是在挑姜丝,是在做一道关于“从混合物中分离出特定成分”的化学实验,姜丝是杂质,青菜是目标产物,分离度要达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才能开始吃饭。
“你对答案了吗?”夏野把餐盘放下,坐到秦墨对面,筷子在手里转了一圈,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汤汁的咸甜在舌尖上铺展开来,混着米饭的清香。
“没有。没有答案可对。”秦墨把挑好的青菜夹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语文没有标准答案,至少现在没有。参考答案要等考试全部结束才会出来,你自己对出来的只有你和出题人两个人的答案,谁对谁错不是你说的算。”
夏野被这个逻辑绕了一下,想了想觉得秦墨说的有道理——语文阅读的答案本来就是主观的,你觉得表达了思乡之情,我觉得表达了怀旧之意,他觉得作者就是想多写几个字好凑够字数,老师批卷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参考答案,但那份参考答案也不是唯一的正确答案,只要言之成理、自圆其说、字迹工整、条理清晰,一样能拿到大部分的分。他夹了一块秦墨盘子里的西兰花,秦墨没有阻止,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好像西兰花被夹走这件事和太阳明天会从东边升起一样,是不可抗力。
“你那道现代文阅读第三题怎么答的?”夏野嚼着西兰花含混地问。
秦墨想了想。他放下筷子,拿起汤碗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用一种不急不慢的、像是在复述一篇他早就背熟了的课文一样的语调说:“槐树被雷劈了一半还活着,象征生命的顽强;作者写它不是为了写树,是为了写树下的那些人,那些在老槐树下乘凉、下棋、聊天的老人,他们和槐树一样,老了,被时间劈掉了一半,但还在活着,还在下棋,还在聊天。”
夏野嚼着西兰花的手停了。不是因为西兰花烫,而是因为秦墨说的和他写的一模一样,连“被时间劈掉了一半”这个比喻都如出一辙。他盯着秦墨看了两秒,秦墨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他刚才说的不是一道语文阅读题的答案,而是在告诉他“这道菜的盐放多了,下次少放一点”。
“我也是这么写的。”夏野说。
“嗯。”秦墨没有说“那说明你答对了”,也没有说“我们想的一样”,只是“嗯”了一声,好像在说“你本来就应该答对”。但夏野知道那个“嗯”里面装着的东西比他听到的多得多——装着他们读了同一篇文章、想了同一个角度、写了同一个答案的事实,装着他们的语文水平在秦墨的辅导下已经悄悄拉近到可以同步的程度,装着“我们想的一样”这句话不需要说出口就能被彼此感知到的默契。
下午考数学,两点半开考。夏野中午没有回宿舍,而是窝在秦墨考场外面的走廊里,坐在台阶上,靠着墙,膝盖上摊着数学公式手册,翻到导数那一章,把求导公式从头到尾默念了一遍——常数的导数是零,幂函数的导数是指数乘以x的指数减一次方,三角函数的导数是正弦变余弦、余弦变负正弦,指数函数的导数是它自己乘以底数的自然对数。这些公式他已经背得很熟了,但考前再看一遍不是为了记住,是为了让自己安心,就像出门之前反复检查门锁,明明已经锁上了,但还是忍不住再拉一下。
秦墨坐在他旁边,膝盖上摊的不是数学手册,而是一本空白的草稿纸。他拿着笔在上面写写画画,不是在做题,而是在练字——写“解”字,写“答”字,写“综上所述”,写“经检验”。这些字他平时写的就很好看,工整,清晰,笔画有力,但他还是在练,好像写一遍就是确认一遍,确认自己还认得这些字,确认自己的手还能写出这么好看的字,确认考试的时候不会因为紧张把“解”字写成“角牛”。
第一遍预备铃响了。夏野合上公式手册,塞进书包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秦墨也站起来,把草稿纸折好,夹进笔袋里。“正常发挥。”秦墨说,不是“加油”,不是“祝你考好”,是“正常发挥”。夏野知道这是他最真诚的祝福,因为正常发挥就是最好的发挥,紧张会失常,兴奋会失常,只有平静才能正常。
“你在哪儿等我?”夏野问。
“五班门口。”秦墨说完转身走向他的考场,七班在四楼的另一头,从走廊到教室要经过饮水机、厕所和两个拐角。夏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走进五班教室,找到自己的座位。
数学试卷发下来的时候,夏野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选择题十二道,填空题六道,解答题六道。他把每一道题都扫了一眼,在心里给它们的难度打了个分——简单、中等、困难、天书。简单的大概有八道,中等的有十道,困难的有五道,天书的有一道。那道天书的题是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二问,关于导数和不等式的综合证明,题干只有两行字,但夏野看了两遍都没看懂它要他证什么。他决定先不管它,把能拿的分先拿了,等所有会做的都做完了,再回来跟这道天书死磕。
选择题前八道做得很顺,像切黄油,刀下去,阻力小,切口光滑,不需要来回锯。第九道是关于三角函数图像平移的,他记得秦墨教他的口诀——“左加右减,上加下减”,但右减是减x还是减里面整个相位?他想了想,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sin函数的草图,向右平移了π/6,观察图像的变化,然后得出结论:右平移是在x后面减,相位里面要乘ω。他选了C,继续往下做。
第十道是数列,已知前n项和公式,求通项。他用了an=Sn-S(n-1)的方法,算出来一个表达式,代n=1验证,符合。选了B。第十一道是立体几何,长方体中求异面直线夹角,他用向量法建了坐标系,算出了余弦值,和选项里的数字对上了。选了D。第十二道是函数与零点,问有几个零点。他设了f(x)=0,变形,判断了函数单调性和极值点,画了草图,发现有三个交点,选了C。
选择题做完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时间,用了四十分钟,比平时慢了五分钟,但因为题目比平时难,他觉得还可以接受。填空题前五道做得还算顺利,有的需要算两步,有的需要算三步,但每一步他都在草稿纸上写得很清楚,验算的时候可以直接看到计算的轨迹,不用重新算一遍。第六道填空题是关于排列组合的,把五个人分配到三个房间,每个房间至少一个人。他列出了所有可能的人数分布——3-1-1和2-2-1,然后分别计算,再把两种情况加起来。算出来的数字是150,写在答题卡上的时候手没有抖。
解答题六道,第一道是解三角形,正弦定理加余弦定理,两步出结果,用了八分钟。第二道是数列,证明一个数列是等差数列,给了递推公式。他用了定义法,算出了a_{n+1}-a_n是常数,证明了。第三道是概率统计,给了频率分布直方图,求平均数和中位数。他在图上标出了每组的频率和组中值,用加权平均算出了平均数,又用面积找到中位数所在的组,用公式算出了中位数的近似值。第四道是立体几何,第一问证线面平行,用了中位线定理;第二面求二面角的余弦值,用向量法,建系、找点、算法向量、套公式,算出来一个分数。第五道是圆锥曲线——椭圆和直线相交,求弦长。他设了直线方程,代入椭圆方程,用韦达定理算出了两根之和与两根之积,然后代入弦长公式,化简,得到一个带着根号的数字。他没有化简到最简形式,因为时间不多了,根号里面有分数,要化到最简需要有理化分母,他决定先放着,回头再做。
最后一道大题他只做了第一问——求导,判断单调性,求极值。第二问那个不等式证明他看了一眼,连式子都不想抄,直接在上面写了一个大大的问号,然后用括号标注“时间不够,检查前面”。
收卷铃响的时候,夏野刚好把第五道大题的根号化到了最简。他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胸腔里的那个气球终于泄了气,瘪瘪的,但很轻。监考老师站在讲台上喊“最后一排的同学把卷子往前传”,声音和上午一样,不高不低,不急不慢,像一台被设定好了程序的机器在重复着同样的指令。
他走出考场的时候,秦墨已经站在五班门口了。他靠在对面的墙上,手里拿着一个矿泉水瓶,瓶盖拧开了又拧上,拧上了又拧开,那个动作和他在食堂挑姜丝、在教室按便利贴、在走廊搓拉链头一样,没有目的,但有节奏。看到夏野出来,他把瓶盖拧上,塞进口袋里,直起身,往前走了两步。
“怎么样?”秦墨问。
“一百一十左右吧。”夏野在心里把会做的题的分加了一遍,选择题六十分应该能拿五十四,填空题三十分能拿二十,解答题大概三十六,加起来一百一十。比上次模拟少了三分,但这次题目难,平均分会比模拟低,一百一十可能比上次的一百一十三排名更高。
秦墨没有说“不错”,没有说“还行”,只是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你不是在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夏野注意到了,因为他一直在盯着秦墨看——从秦墨在五班门口出现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没有从秦墨身上移开过。他的头发被走廊里的穿堂风吹得有些乱,几缕垂在额前,校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和锁骨上那条银色的链子,吊坠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像一颗被遗落在人间的星星。
“你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二问做了吗?”两人并肩走向楼梯,步伐不快不慢,刚好能让两人的肩膀保持在同一水平线上。
“没有。看了一眼,不想做。”秦墨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那家店的红烧肉今天的肥肉太多,下次不去了”。
夏野愣了一下。“你不会做?”
“不是不会,”秦墨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着,一声一声,像有人在用鼓槌敲击着木质的琴键,“是不想做。一道题十二分,做出来至少十五分钟,这十五分钟我用在检查前面的填空选择上,可以捡回更多分。”
夏野想了想,觉得秦墨的选择是对的——十二分的题,你用十五分钟去做,不一定做得对;同样的十五分钟,你去检查那些已经做过的题,可能会发现一两个粗心造成的错误,每捡回一个就是五六分,两个就是十分,比那一整道大题的分还多。秦墨的考试策略从来不是“把所有题都做完”,而是“把自己会做的题做对,把不会做的题放弃,把时间和精力花在最有产出效益的地方”。这个策略和他这个人很像——不做多余的事,不说多余的话,不写多余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