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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一考场 期末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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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的考场安排贴出来的时候,夏野正站在公告栏前,手里攥着秦墨早上递给他的三明治——今天是金枪鱼馅的,面包烤得金黄,边切掉了,保鲜膜裹得一丝不苟,折角的角度像是用量角器量过的——另一只手里端着的豆浆杯盖上贴着一张浅绿色的便利贴,上面写着“第七十二天,正常发挥”。他盯着“正常发挥”四个字看了两秒,“正常”这个词有意思,秦墨不写“超常”,不写“出色”,不写“加油考”,只写“正常”。因为正常就是最好的状态——不紧张到失眠,不放松到马虎,不因为题目太简单就得意忘形,也不因为题目太难就心态崩盘。正常就是会做的做对,不会做的蒙一个,做完检查,交卷,出来,不想了。
他的考场在高二(5)班教室,在三楼的最东边,走廊尽头,窗户外面是操场,操场上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已经伸到了四楼的窗台边,风一吹,叶子就沙沙地响,像一个在考场外等候的家长,不敢说话,只敢用树叶摩擦的声音来传达“我在这里,我不走”。秦墨的考场在高二(7)班,在四楼的最西边,和夏野隔了整整一层楼和一个对角线的距离——不是隔壁,不是楼上楼下,是你要穿过一整条走廊、爬上爬下两段楼梯、绕过饮水机和厕所门口排着的长队才能到达的地方。夏野在公告栏前把这个距离换算成了时间,大概需要三分钟,如果跑的话一分钟,但如果跑的话会被教导主任拦住问“你跑什么跑”,解释的时间比跑的时间还长。
“你在看什么?”秦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平稳,像大提琴的C弦被手指轻轻拨动了一下,余音在空气中颤着,不重,但你听到了就不会忘。
“看你在几班。”夏野没有转头,因为转过头的话他的目光会从公告栏上移开,而公告栏上贴着的不只是考场安排,还有考试时间表、考生须知、考场规则、违纪处理办法,密密麻麻地贴了一整版,红色的是标题,黑色的是正文,蓝色的是注意事项,三种颜色混在一起,像一幅没有经过设计的、乱中有序的抽象画,看久了眼睛会花,但你还是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因为万一漏掉一条“不得携带手机进入考场”之类的规定,后果就是这学期的所有努力白费。
“七班。”秦墨说。
“我知道。”夏野的目光在秦墨的名字上停了一下。秦墨,高二(7)班,座位号12,准考证号202406270012。这串数字夏野看了三遍,不是因为记不住,而是因为想记住——不是出于什么实际用途,只是单纯的、本能的、像收藏家把一枚新入手的邮票放进收藏册时那种“这是我的了”的确认。
“你紧张吗?”夏野转过身,面对着秦墨,手里还攥着那个咬了一半的三明治,金枪鱼的馅料从侧面挤了出来,抹在保鲜膜的内壁上,留下一道浅浅的银色痕迹。
“不紧张。”秦墨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的右手——那只握着豆浆杯的手——杯盖上的便利贴被他用拇指反复地摩挲着,那个动作不是无意识的,而是有节奏的,一上一下,一上一下,像心跳,像秒针,像考前教室里那种被放大了无数倍的、每个人都能听到但没人说出来的、集体性的紧张。夏野注意到他的拇指每次按下的时候,便利贴的颜色就会从浅绿变成深绿,因为手指的油脂会让纸张变得半透明,下面的杯盖颜色透了上来。
“你骗人。”夏野指着他的拇指,“你在按便利贴。”
秦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拇指,那个动作里带着一种“被发现了但不想承认”的、介于尴尬和从容之间的微妙停顿。他松开拇指,把豆浆杯换到另一只手里,那个动作自然得像在做一个已经被排练了很多遍的、不需要思考的、但就是会被对手识破的魔术。“手习惯。”他说,声音里没有心虚,因为他不觉得自己在撒谎——他是真的不紧张,他的手只是习惯了在等待的时候找一个东西来按。
夏野没有拆穿他。他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把保鲜膜叠成一个整齐的小方块,塞进校服口袋里,动作利落得像在完成一个已经被训练了很久的、不需要看就能做对的实验操作——滴管取液、滴入试管、振荡、观察颜色变化,每一步都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第一场考语文,九点开始,现在八点四十。考生已经开始陆续进场了,有人步履匆匆,像赶着去救火;有人慢悠悠地走,像在逛公园;有人边走边翻书,眼睛盯着书页,脚在自动导航,撞到人了才抬头说“对不起”。夏野站在走廊里,看着这些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考场像一个巨大的过滤器,把所有人的身份都过滤掉了——不管你平时是年级第一还是倒数第一,进了那个门,你就是一个人,一盏灯,一支笔,一张桌子,一套卷子。没有人会在乎你昨天做对了多少道题,没有人会在乎你上周模拟考了多少分,没有人会在乎你今天早上吃了什么馅的三明治。一切清零,重新开始。
“秦墨。”夏野叫他。
“嗯。”
“你考完了在哪儿等我?”
秦墨想了想。“你们班门口。”他说,“你们班在五班,我在七班,我下楼的时候路过你们班门口,你在里面,我看得到你,你交卷出来就能看到我。”
夏野在心里把这句话翻译了一遍——不是“我在五班门口等你”,是“我下楼的时候路过你们班门口,你在里面,我看得到你”。秦墨想看到他,哪怕隔着教室的窗户、隔着正在收卷的混乱人群、隔着监考老师站在讲台上喊“最后排的同学把卷子往前传”的嘈杂声音,他也想在第一时刻看到夏野。不是夏野出了考场再找秦墨,是秦墨先看到夏野,确认他还在,确认他考完了,确认他出来了。
“好。”夏野说。
预备铃响了。不是那种清脆的、像鸟鸣一样的铃声,而是那种低沉的、像轮船汽笛一样的嗡鸣,从教学楼的广播里传出来,从一楼传到四楼,从走廊传到教室,从耳朵传到心脏,嗡——持续了好几秒,然后戛然而止,留下一片被抽走了所有声音的、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的安静。
夏野走进考场,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最后一排。这个位置不算好,也不算坏,不好是因为离讲台远,看不清老师在黑板上写的考试注意事项;不坏是因为离窗户近,抬头就能看到操场、看到那棵老槐树、看到远处的教学楼,如果做题做到胸闷了,可以看一眼窗外,让眼睛休息几秒,让大脑喘口气。他把准考证、身份证、笔、橡皮、尺子一一摆在桌面上,笔袋放在桌角,手机——关机的——塞进书包里,书包放在教室外面的走廊上,和其他人的书包挤在一起,像一群被主人暂时遗忘的企鹅,挨挨挤挤地站成一排,谁也不知道谁的肚子里装着什么。
九点整,开考铃响了。监考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男老师,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眼镜腿用橡皮筋绑着,大概是原来的螺丝掉了找不到合适的换。他站在讲台上,用那种不急不慢的、像在念课文一样的语调念了一遍考生须知——不准作弊,不准交头接耳,不准在试卷上做任何与答题无关的标记,不准把草稿纸带出考场。这些规定夏野已经听了无数遍了,从小学一年级听到高中二年级,每一遍都像是第一次听,因为每一次考试之前你都会觉得自己可能会忘了哪一条,然后真的在考试的时候因为紧张而忘了不能把草稿纸带出考场,惊慌失措地在门口被拦住,然后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一样被老师从草稿纸的背面撕下一角,写上名字和准考证号,放你出去。
试卷发下来了。夏野拿到卷子的时候,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默写、文言文、现代文阅读、语言运用、作文。题目不算难,文言文是《劝学》,他背得很熟,因为秦墨在复习的时候把这篇文章划了“必考”的标记,他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背一遍“君子曰:学不可以已”,背到后来连做梦都在背,梦里的荀子站在他面前说“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他说“知道了知道了,我背过了,你回去吧”。现代文阅读是一篇关于“乡村记忆”的散文,文字清淡,意境悠远,写了老屋、石板路、井台和那棵被雷劈了一半还活着的槐树。夏野读完第一遍的时候觉得这篇文章写的好像就是他外婆家的那个村子,石板路的缝隙里长着青苔,井台的石沿被井绳磨出了深深的凹槽,槐树一半枯了一半绿着,像一个人的头发白了三分之二,剩下的三分之一还在顽强地黑着。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答题。默写全都会,因为那些句子他已经默写了不下五十遍,在秦墨家的书桌上、在图书馆的靠窗座位前、在晚自习教室的日光灯下、在回家的路上一边骑车一边默念,写到纸上的时候笔尖几乎是自动在运动,不需要经过大脑思考,像被写入了肌肉记忆的程序,只要看到“故不积跬步”,手指就会自动写出“无以至千里”。文言文翻译也顺,因为《劝学》他已经读了太多遍,每一个字的释义、每一个词的用法、每一个句式的语法特点,都已经被秦墨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他听过,再吞下去消化了,再吐出来就不是原文,而是变成白话文的理解了。
现代文阅读做得很认真,每一道题他都先在草稿纸上列出答题要点,然后组织成通顺的句子写在答题卡上。秦墨教过他——现代文阅读不要急着写答案,先读题,再回原文定位,再找关键词,再组织语言,每一步都不能跳,因为你跳了一步,可能就漏掉了“表达了作者对故乡的思念之情”里的“思念”,然后你的答案就变成了“作者对故乡的怀念”,意思差不多,但没有“思念”来得准确。语文考试就是这样,差一个词,差一分;差一分,差一个名次;差一个名次,差一个心情;差一个心情,差整个暑假的天气。夏野把这个逻辑链条理了一遍,觉得很有道理,因为他考完试的心情直接决定了他在秦墨家吃红烧肉的时候能不能多吃两碗。
作文题目是“在途中”。两个字,没有引号,没有破折号,没有“根据材料写一篇文章”的大段说明,只有这两个字,孤零零地印在卷子上,像一个站在十字路口的人,面前有四条路,不知道走哪一条。夏野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几秒,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不是路,不是旅途,不是人生,而是秦墨。秦墨走在他左边,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那双深棕色的眼睛照得格外明亮,他说“说明盲道修得不好”,夏野说“说明我闭着眼睛也能找到你”。“在途中”——他们一直在途中,从初中到高中,从兄弟到恋人,从暗恋到在一起,从每一个“明天见”到每一个“晚安”,这条路他们一直都在走,不快不慢,不偏不倚,一个人走在另一个人的左边,挡住车流,挡住风,挡住所有的危险。夏野拿起笔,在第一行写下标题——在途中。然后在第二行写下第一句话:有人在途中寻找目的地,有人在途中寻找同行的人。我找到了。
写完之后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肉麻,但笔已经落在纸面上了,墨已经渗进纤维里了,改不了也不想改。秦墨不会看到这篇作文,因为高考之前的所有语文考试卷子都不会还给考生,它们会被装订成册,封存在某个夏野永远看不到的档案柜里,等到过了保存期限之后被碎纸机绞成一堆白色的纸屑。但夏野知道,他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他是真的在途中找到了秦墨,而且是提前找到的,在目的地还没出现的时候就已经找到了,所以他不需要急着赶路,他可以慢慢走、慢慢看、慢慢等,等那个最终的目的地也慢慢地走到他面前。
写完作文的时候,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十五分钟。夏野把卷子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默写看了一遍,字迹潦草的地方描了描,作文的标点符号确认了没有用错——逗号是逗号,句号是句号,分号没用因为他不会用,引号成对出现,省略号占了两个格。检查完之后他发现选择题有一道涂卡涂错了,把B涂成了C,他擦掉重涂,涂得方方正正,比参考答案的印刷体还标准。
交卷铃响了。监考老师站在讲台上喊“最后一排的同学把卷子往前传”,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响亮,像一颗石子丢进平静的湖面,荡开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到每一个角落。夏野把卷子递给前面的同学,那人又递给前面的,叠在一起,越叠越高,像一座正在建造的、很快就会倒塌的纸牌屋。他收拾好笔和橡皮,把准考证和身份证塞进笔袋,走出考场。
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说话了,声音从各个教室的门缝里挤出来,嗡嗡的,像蜂群在远处飞行。“文言文考的是《劝学》你背了吗”“现代文阅读第三题你选的什么”“作文你写的什么”,这些问题在空中飞来飞去,没有人给出确定的答案,因为所有人都在等参考答案,而参考答案要等考试全部结束后才会出来,像一部你追了很久的剧,每周只更新一集,你急也没用。
秦墨站在五班门口,靠着走廊的栏杆。他考完的考场在四楼,下楼的时候路过五班门口,他看到夏野还坐在座位上,低着头在检查卷子,眉头微微皱着,握笔的手指在答题卡上轻轻地移动。他没有进去,没有叫他,没有用任何方式打断他,就那样安静地站着,等他检查完、等他交卷、等他走出来。看到夏野出来的时候,他直起身,从栏杆上离开,往前走了两步,那个距离刚好能让夏野看到他又不需要夏野大声喊。
“怎么样?”秦墨问。
“还行。”夏野笑了,因为“还行”这个词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才知道秦墨每次说“还行”的时候心里其实有好多话想说,但都压在了“还”和“行”这两个字下面,压得紧紧的,不漏一丝风。
“作文写的什么?”秦墨和他并肩走向楼梯,步伐不快不慢,刚好能让两人走在一起。
“写了一个人。”夏野说。
秦墨没有问是谁。夏野看了他一眼,他的耳朵没有红,嘴角没有翘,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夏野知道他知道了,就像他不用问秦墨“你猜我写的是谁”,秦墨也不会问,因为他知道答案。两个人从三楼走到一楼,从一楼走到教学楼门口,从教学楼门口走到操场边的那棵老槐树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的碎金,风一吹,碎金就动了,像一池被风吹皱的、凝固了的金色水面。
“秦墨,”夏野叫他。
“嗯。”
“下午考数学,你紧张吗?”
“不紧张。”
“你每次说不紧张的时候,都在按什么东西。”夏野指着秦墨的手——他手里拿着一个笔袋,笔袋的拉链头被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一下一下地搓,金属拉链头被他搓得发亮,像一颗被磨了好久的小石子,表面光滑,边缘圆润,看不出它原来是什么形状。
秦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这是习惯。”他说,但没有把手放下,也没有改变搓拉链头的节奏,一上一下,一上一下,像心跳,像秒针,像考场外等待的那个人心里数着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