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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冲刺   期末倒 ...

  •   期末倒计时的数字变成“距期末考试还有7天”的那个早晨,夏野是被电话震醒的——不是那种持续不断的、像消防警报一样的刺耳长鸣,而是一阵短促的、有规律的震动,响了三声,停了,又响了三声,又停了,像有人在用摩尔斯电码发一个重复的信号。他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的亮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来电显示上写着“秦墨”两个字,名字后面的括号里标注着“已响3次”。他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说话,听筒里就传来了那个低沉而平稳的声音,像大提琴的第一根弦被手指轻轻拨动,余音在空气中颤着,不重,但你听到了就不会忘。
      “起床了。”秦墨说。
      夏野的眼睛还没睁开,嘴已经动了。“嗯。”他的声音像从一堆棉花里挤出来的,含混、低沉、带着一种“我正在努力从梦里浮上来但还没有完全浮上来”的过渡状态。他把手机压在耳朵和枕头之间,侧躺着,面朝窗户的方向,窗帘外面透进来的光是那种灰蓝色的、带着雾气的、像被水洗过一遍的晨光,模模糊糊地勾勒出窗帘上那些细碎花纹的形状——不是花,是几何图案,方格和菱形交替排列,看着像一道没做完的数学题。
      “再睡五分钟。”夏野说。
      “你已经说过三个‘再睡五分钟’了。”秦墨的声音没有不耐烦,语速和平时一样,不快不慢,但“三个”这个词被他咬得很清楚,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验证了三次的事实——上一条、再上一条、再再上一条,都是“再睡五分钟”,然后四十分钟过去了,他还在被子里。
      夏野想了想,发现自己确实不记得前两次接电话的事了。他的大脑在半梦半醒之间会把短期记忆直接存进垃圾桶,醒来之后什么都不会留下,只剩下“我好像接了电话”这个模糊的、像被水泡过的字条一样看不清内容的印象。他用力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那盏灯看了两秒,灯罩还是那个灯罩,灰尘和小飞虫的尸体又多了几具,像一幅每天都增加几笔的、永远不会完成的抽象画。
      “起了。”他说,这次声音比刚才亮了半个调。
      “六点二十到学校门口。”
      “好。”
      “不要骑车,走路。你还没完全醒,骑车危险。”秦墨的语气不是建议,更接近于指令——不是那种“你必须听我的”的命令,而是那种“我已经替你考虑过了,这是最优解”的、不需要讨论的结论,像老师说“这道题用这个公式”,你说“那个公式不行吗”,老师说“也行,但步骤多三倍,你确定要用?”
      夏野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坐起来。年年在床尾被他的动作吵醒了,不满地“嗯呜”了一声,把头换了一个方向继续睡,尾巴甩了一下打在夏野的小腿上,像在说“你吵到我了但我不跟你计较”。岁岁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枕头中央滚到了地板上,蜷在拖鞋旁边,四只爪子蜷在胸前,肚皮朝上,像一只被翻了面的、烤得金黄的小面包。夏野弯腰把岁岁捞起来放回床上,岁岁迷迷糊糊地踩了踩床单,找了一个新的位置,又蜷了回去。
      他洗漱完,换了衣服,走出房间。妈妈在厨房里煎鸡蛋,油烟机开着,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油锅里滋滋地响着,蛋清在高温下迅速凝固,边缘卷起一层薄薄的焦边。“秦墨又打电话叫你了?”妈妈头也没回,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早就猜到了”的、介于无奈和好笑之间的微妙情绪。
      “嗯。”夏野系鞋带,手指在鞋带上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结,用力拉紧,确定不会在半路上散开。
      “他天天叫你,你就不觉得烦?”
      “不觉得。”夏野站起来,跺了跺脚,确认鞋带系得够紧,“他叫得比闹钟温柔。”
      妈妈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种“你这句话信息量有点大但我不知道怎么接所以就不接了”的复杂表情。她把手里的锅铲在空中顿了顿,然后转回去继续煎蛋,她用锅铲的边缘在蛋黄的边缘轻轻划了一圈,蛋黄完好无损,蛋白被定型成一个漂亮的圆形,边缘没有焦。“你还没吃早饭。”她说。
      “秦墨给我带了。”夏野推开门,晨光迎面扑来,带着六月早晨特有的、微凉的、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矿泉水一样清澈的清新感。他深吸一口气,氧气从鼻腔涌入肺部,把最后一点困意冲走了,像潮水带走沙滩上的脚印。
      学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秦墨已经在了。他穿着校服,背着那个深灰色的书包,手里拿着一个纸袋,纸袋今天是浅粉色的。晨光从东边斜照过来,在他的脸上投下一半明亮一半阴影的切割线,他的眼睛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格外深邃,像两口被树荫覆盖的、深不见底的井。看到夏野从人行道那头走过来,他从树荫下走出来,把纸袋递过去,动作自然得像每天的固定程序——不需要寒暄,不需要确认,就像太阳每天从东边升起一样。
      “我走路走了十五分钟,”夏野接过纸袋,打开,里面是一个三明治和一杯豆浆。三明治是鸡肉馅的,面包烤得金黄,边切掉了,四四方方的,保鲜膜裹得一丝不苟,折角的角度像是用量角器量过的。豆浆还是热的,杯盖上贴着一张浅粉色的便利贴,上面写着:第七十一天,最后一周。
      夏野盯着“最后一周”四个字看了两秒,它们像四颗小石子被丢进了“期末”这个湖面,荡开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到整个胸腔里。“最后一周”——秦墨从来不写废话,他写“最后一周”,意思就是“最后一个星期了,撑住,过了这一周就是暑假,暑假可以在家睡到自然醒,可以在空调房里吃西瓜,可以和我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影不用想着明天还有物理卷子要做”。夏野把便利贴揭下来,夹进笔记本里,笔记本已经鼓得像一个塞满了秘密的、快要撑破的包裹,拉链拉上的时候需要用一点力气,像在给一个吃撑了的人系裤腰带。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校园。六月底的早晨,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蒸腾的、带着草叶和泥土气息的温热,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在塑胶跑道上发出有节奏的闷响,咚、咚、咚,像一面被人反复敲打的、调不准音的大鼓。夏野走在秦墨后面,盯着他的后脑勺——他的头发长了一点,发尾刚好搭在衣领上,随着步伐微微晃动,洗发水的味道从空气中飘过来,清新的、带点薄荷味的,混着秦墨本人体温蒸发出来的那种干净的、温暖的气息,不浓,不淡,刚好能被闻到又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
      教学楼到了,走廊里已经有早读的声音,有人在背“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有人在念“Abandon”,有人在讨论昨天那道物理大题的第二种解法。夏野跟在秦墨身后走进教室,坐下来,把三明治从保鲜膜里剥出来,咬了一口,鸡肉很嫩,生菜很脆,面包烤得刚好,但今天的馅料比平时多了一点,从侧面挤了出来,像一只被塞得太满的行李箱,拉链勉强拉上了,但边角还是撑开了一条缝,露出一截生菜叶的边缘。秦墨今天的刀工可能发挥失常了——或者不是失常,是他切火腿的时候在想别的事,在想“最后一周”的便利贴应该怎么写,在想夏野今天会不会在图书馆又睡着,在想“闭着眼睛也能找到你”这句话他应该怎么回应但直到现在还没想好。
      第一节是语文课。王老师讲的是期末考试的答题规范,如何分点作答、如何条理清晰、如何在不会做的情况下写出一行“沾边”的内容蹭到一分两分。夏野听得很认真,因为他发现语文考试和其他科目不一样——数学不会就是不会,写满了公式也没用;语文不会可以写“表达了作者对故乡的思念之情”,只要字迹工整、条理清晰、开头写“我认为”、结尾写“综上所述”,至少能拿到一半的分。这种“不会做也能得分”的科目,在期末考试这个节骨眼上,比物理可爱多了,物理不会做就是不会做,你写“根据牛顿第三定律”也救不了你。
      他转头看秦墨。秦墨在记笔记,坐得笔直,字迹工整,把王老师讲的每一条答题技巧都记了下来——不是因为他需要这些技巧,而是因为他知道夏野需要,因为夏野抄他的笔记抄习惯了,如果他没记,夏野就不知道从哪儿抄。“分点作答,用①②③”“文言文翻译,字字落实”“作文审题,圈出关键词”,这些内容秦墨倒背如流,但他还是一笔一划地写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写得认认真真,好像这不是在帮夏野抄笔记,而是在做一件需要被认真对待的、不能敷衍的、很重要的事。夏野看着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作文审题,圈出关键词”,忽然觉得秦墨这个人做什么事都很认真——做题认真,做早餐认真,写便利贴认真,连帮他抄笔记都认真。秦墨的认真不是装出来的,不是“因为你是年级第一所以你要认真”的那种认真,是“我做的事情我就要做好”的那种认真,跟结果无关,跟别人怎么看无关,跟他自己过不过得去自己这一关有关。
      下课的时候,秦墨把他记的那一页撕下来,折好,推到夏野桌上。夏野打开一看,字迹工整,条理清晰,连“注意”两个字下面都画了波浪线,比书店里卖的学霸笔记还精致。他看了两秒,把那张纸夹进笔记本里,笔记本的厚度又增加了一点,拉链的缝隙又撑大了一点。
      “秦墨,”夏野叫他。
      “嗯。”
      “你帮我记笔记,记了多久了?”
      秦墨想了想。“从高一你第一次抄我笔记开始。”
      夏野愣了一下。高一,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他还是一个刚进高中的、对一切都不熟悉的新生,分班名单贴出来的时候他找了好几遍才找到自己的名字,然后在上面的行找到了“秦墨”两个字——同一个班,不是运气,是命运。那时候他抄秦墨的笔记还是偷偷摸摸的,趁秦墨去上厕所的时候迅速翻开他的笔记本,用最快的速度把没记完的内容抄下来,像一个小偷在偷一个很贵重但自己用不太上的东西。后来秦墨发现了,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笔记本往他那边推了推,那个动作没有声音,没有表情,但夏野知道那是在说“别偷了,光明正大地抄吧”。
      第二节是数学课。数学老师讲的是期末考试的易错点,把大家平时容易错的几类题目拿出来讲了一遍——函数的定义域忘考虑分母不为零,导数的极值点忘判断左右导数符号,数列的通项公式忘验证首项,三角函数的图像平移忘乘ω。夏野把这些易错点一条一条地记在笔记本上,每一条后面都加了一个感叹号,像在给自己敲警钟——“定义域!分母不为零!”“极值点!左右符号!”“数列!验证首项!”这些感叹号是秦墨教他加的,说“人的大脑对带感叹号的信息记得更牢”,夏野试了几次,发现真的有用,不是因为感叹号有魔力,而是因为写感叹号的时候你会用力,用力的时候你会记住你在这道题上用力了。
      中午去食堂的路上,阳光直直地打下来,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有一种微微下陷的、像是在踩海綿的感觉。林澈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拿着一本被翻得快要散架的化学练习册,封面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像一件打了补丁的衣服。“夏野,你昨天那道化学平衡的三段式,我回去又做了一遍,终于搞懂了!”林澈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打败了大Boss”的兴奋,眉毛上扬,眼睛发亮,嘴角翘得老高。
      “懂了就好。”夏野说。
      “你猜我做到第几遍才懂的?”
      “第几遍?”
      “第七遍。”林澈伸出七根手指,在夏野面前晃了晃,像在展示什么了不起的成就,“第七遍,做到第四遍的时候我差点把练习册撕了,但我想起你说的‘你多做几道就会了’,我就咬牙接着做,第五遍还不对,第六遍还是不对,第七遍对了。”
      夏野想说“其实那是秦墨说的”,但他想了想,没有说话,因为“你多做几道就会了”这句话是谁说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林澈记住了,而且他真的做到了第七遍。秦墨的话通过夏野的嘴传到了林澈的耳朵里,像接力棒一样,一个人传给下一个人,传的人不累,接的人不嫌,跑的人不回头。
      食堂里的红烧肉今天做得特别好吃,肥瘦相间,炖得软烂,汤汁浓稠,拌在米饭里能让人多吃两碗。夏野打了满满一勺,坐到秦墨对面,林澈跟过来坐到夏野旁边,三个人围成一个小小的三角形,筷子、盘子、碗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谱子的、但每个人都记得旋律的老歌。
      “秦墨,你最后一周打算怎么复习?”林澈一边嚼着排骨一边含混地问,嘴角沾了一点酱汁,看起来像刚吃完满汉全席的皇帝,虽然他的餐盘里的菜已经被扒拉得面目全非,酱汁和米饭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菜哪些是饭。
      “做真题,看错题。”秦墨的回答简短得像在打电报,每一个字都经过压缩,去掉了一切多余的修饰。
      “就这?”林澈睁大眼睛,“不用做模拟题?不用押题?”
      “真题够了。”秦墨夹了一块青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模拟题质量参差不齐,做了反而干扰思路。真题是考试院出的,出题风格稳定,做多了就知道他们喜欢在哪里设陷阱、在哪里给分、在哪里扣分。”
      夏野在旁边听着,觉得秦墨说的有道理,因为秦墨说的每一句话都有道理——不是因为他说的总是对的,而是因为他只在他确认是对的事情上开口,不确定的他说“不知道”,不会的他说“我需要想一下”,从来不会为了显得自己什么都懂而胡说八道。这种说话方式有时候让林澈抓狂,因为林澈想要的是一个确定的、可以直接抄的答案,而秦墨给的是一个需要你自己去走的路,方向指了,路标设了,但脚下的每一步都要你自己踩。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夏野按照秦墨的计划做了一套物理真题。选择题做得很顺,填空题有两道不太确定,但他凭感觉选了两个答案,准备等秦墨批的时候再看对错。计算题的第一道是关于力学平衡的,他花了八分钟做完,检查了一遍步骤,确认没有漏掉摩擦力,单位全部换算成了国际单位制,答案是一个整齐的不需要四舍五入的整数。第二道是关于电磁感应的,他先在草稿纸上画了受力分析图,标出了安培力的方向,然后列出方程,联立求解,得到一个看起来不太好看但应该正确的小数。第三道只做了第一问,第二问的题目他读了三遍,还是没搞懂“在什么条件下”的“什么条件”到底需要列出几个方程,他决定先空着,等秦墨讲。
      秦墨接过他的卷子,从选择题开始批改。目光在题干和夏野的答案之间快速移动,笔尖在纸面上画勾画叉的声音细碎而有规律,像一个人在用笔在纸上弹一首节奏平稳的练习曲,不快不慢,每一个音符都落在它该落的位置上。夏野在旁边看着,手心微微出汗,不是因为紧张,而是一种期待——期待秦墨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说“这套卷子你做的还不错”。
      “选择题,错了一道,”秦墨用红笔在题号上画了一个圈,“第五题,电磁感应,你公式用对了,但方向判断错了。用右手定则,不是左手。左手是力,右手是电,你记反了。”
      夏野把那个圈盯着看了两秒,在心里把“左力右电”默念了三遍。“左力右电”——秦墨发明的口诀,押韵,好记,不会混,因为他用“力”字的声母L对应左手,用“电”字的韵母不够明显?夏野其实没搞懂秦墨的口诀是怎么编排的,但他记住了,就像他记住了“左力右电”这四个字,不需要懂原理,考试的时候能用就行。
      “填空题,两道不确定的,你对了一道,错了一道。错的那道是单位换算,厘米没化米,所以答案差了100倍。”
      夏野看着那个被红笔圈出来的、比自己答案大了100倍的正确答案,觉得自己犯的错很蠢,蠢到不好意思抬头看秦墨。秦墨没有说“你怎么又犯这种错”,也没有叹气,只是用红笔在夏野的答案旁边写了正确的换算过程——1cm=0.01m,所以面积要乘以10??,体积要乘以10??。写完之后他在旁边加了一行批注:考试前把常用单位的换算抄一遍,进考场之前看最后一眼。这行批注的字迹比平时大了一号,像是在喊,但喊的方式不是“你注意了”,而是“我怕你看不见,所以写大一点”。
      晚自习的时候,秦墨没有做题。他把自己的错题本拿出来,翻到电磁感应那一章,指着一道题说:“这道题,上个月我做错了,错在把动生电动势和感生电动势搞混了。动生电动势是导体切割磁感线产生的,用E=BLv;感生电动势是磁场变化产生的,用E=nΔΦ/Δt。你看这两道题,一个考的是切割,一个考的是变化,但出题人把它们的条件混在一起,如果你不先判断是哪种情况,直接套公式,就会错。”
      夏野看着秦墨的错题本,上面写着日期和错误原因,字迹工整,连错题都整理得比他的作业好看。夏野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秦墨也会做错题。他也会在电磁感应上栽跟头,也会把左右手搞混,也会在单位换算上吃亏。他不是天生的学霸,不是生下来就会做物理题,他只是比他更早遇到了这些坑,然后更早地把它们填平了,然后带着夏野绕开这些坑走。但秦墨不会说“你看,我之前也错过”,因为他觉得过去的错误不需要拿出来说,提了也没用,重要的是下次不再犯。夏野觉得秦墨这个人有时候太克制了,克制到让人心疼,但秦墨自己不觉得,因为他已经习惯了,习惯了自己消化一切,习惯了不抱怨,习惯了在别人问他“你累不累”的时候说“还好”。
      “秦墨,”夏野叫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交换什么不能让别人听到的情报。
      “嗯。”
      “你以前也会做错题?”
      秦墨的笔尖停了一下,那个停顿短得像眨眼,但夏野捕捉到了。“会,”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高一的时候,电磁感应这块,我错了很多次。”
      “比我还多?”
      “比你多。”
      夏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秦墨说“比你多”的时候,表情没有变化,语气没有波动,但夏野觉得那三个字里藏着一种“所以你现在错这么多也没关系”的安慰,不是直接说出口的,是藏在“比你多”的对比里的,像一颗糖被包在药片外面,你不嚼不知道里面有甜味。
      放学的时候,两人照例并排骑车回家。夏野今天没有困,因为昨晚睡够了,因为秦墨早上打了三通电话把他从被子里拖了出来,因为他在路上走路的时候秦墨说“不要骑车,你还没完全醒”,他听了,走路走了十五分钟,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刚好清醒。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把两人的影子从身前拉到身后,又从身后甩到身前,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作响,像在交头接耳地传递什么秘密。
      “秦墨,”夏野叫他。
      “嗯。”
      “你今天帮我批卷子的时候,写了‘考试前把常用单位的换算抄一遍’,你以前也这样做吗?”
      “会。”
      “有用吗?”
      “有用。”秦墨骑过了一个路口,路灯的光从他头顶掠过,在他的脸上划过一道明暗交替的条纹,“不抄也行,但抄一遍心里有底。”
      夏野把这个方法记住了,决定考试前一天晚上把所有常用单位换算抄在一张纸上,进考场之前看最后一眼。这个方法不是秦墨发明的,但秦墨把它告诉了他,就像秦墨把“左力右电”“增反减同”“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这些口诀一个接一个地传给他一样,每一个口诀都是一个小小的工具,放在你手里,你用的时候拿出来,用完了收回去,下次需要的时候再拿出来,不会坏,不会过期,不会因为你用了很多次就失去效力。
      到家的时候,夏野在楼下停好车,锁上,然后靠在车棚的柱子上给秦墨发消息。夜风吹过来,带着远处不知谁家厨房里飘出的饭菜香,混着六月特有的、微微发甜的空气,那种甜不是糖果的那种甜,是一种更清淡的、像刚割过的草坪散发出的那种青涩的甜。
      夏野:你到家了吗?
      秦墨:嗯。
      夏野:你今天的耳朵红了两次。第一次是林澈说“第七遍才懂”的时候,第二次是我说“你以前也会做错题”的时候。
      秦墨的回复隔了几秒才来:你又数了。
      夏野笑了。秦墨说“你又数了”,不是“别数了”,不是“你很无聊”,是“你又数了”。秦墨知道夏野会数,从第一天到现在,从第一次耳朵红到今天的第二次,一次都没漏过。秦墨的耳朵不会说谎,秦墨的嘴会,但他的耳朵不会——他可以在夏野说“我闭着眼睛也能找到你”的时候面无表情地说“说明盲道修得不好”,但他的耳朵会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从耳尖开始变红,那种红不是被夕阳染出来的,不是被路灯照出来的,是从皮肤底下渗出来的、藏不住的热。
      夏野:晚安。
      秦墨:晚安。
      夏野把手机扣在胸口,仰头看着夜空。六月的天空很干净,没有云,也没有星星,只有一片深邃的、望不到底的深蓝色,像一口倒扣的巨大的锅,把整座城市罩在里面。他闭上眼睛,耳边是远处传来的、断断续续的虫鸣声,还有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门。明天是“最后一周”的第二天,他还要做一套物理真题、一套数学真题、两篇英语完形填空、一篇语文文言文翻译、三道化学平衡的大题。这些任务写在秦墨帮他制定的计划表上,每一个格子都被填得满满的,没有空白,没有空隙,像一块被精心拼好的拼图,每一块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不多一块,不少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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