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骨为萤》浔禾

45、家书 家书寄安，

　　二人一路绕回了军营，尽管正午最烈的日头已经过去，热气却依旧难消，穆扶桑一头扎进了营帐里不知道对着舆图鼓捣什么玩意儿。

　　林毓趴门口看了看那弯弯绕绕的墨痕，再看穆扶桑手中那比饭碗厚的书，只觉头疼得厉害，乃至于转头看见祖灵都跟见着救星似的。

　　“你们今日去了趟承祀庙？”祖灵缓步走近，到底是西南土霸王，昨日的狼狈已经拾掇干净，现下瞧着就是个翩翩公子哥儿。

　　“嗯。”听见他打听今日去向，林毓警惕起来。

　　“石菖蒲。”祖灵指了指林毓袍角沾上的草药，也不知是在密道还是在城外山上的尸堆里沾上的。

　　一想到城外山头上漫山遍野的腐尸，林毓打了个寒战，不由得问起祖灵昨日那鬼道之事。

　　“昨日你说的那恶毒阵法，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听得林毓带着惧意的一问，祖灵笑了笑，体贴地解释起来，“所谓鬼道，非人非神自为鬼。”

　　他拖慢了语速，“也就是说，鬼道不遵人世伦理，不信天命有常。”

　　“那还如何夺气运？”

　　“以命换命。”

　　见林毓没能领会，祖灵又补上一句，“既然夺的是国运，百人千人自是不够，寻常百姓也不够格，故而能为献祭者......”

　　“需得是位贵人。”

　　“林将军认为，夷人相中了何人？”

　　林毓先看向军帐内，揣摩一阵，目光绕了一转重新落回祖灵身上，西南祖氏下任宗主，大夏唯一世袭异姓王后代，整个军营里，穆扶桑也比不上这位的身份尊贵。

　　“你？”

　　祖灵满是欣慰地看向终于开了窍的林毓。

　　“所以才把你关起来，可是不对呀......”林毓犹豫起来，“若真是如此，理应将你带到城外山上，怎么在城内？”

　　“杀生祭天，扭转乾坤。”祖灵轻声提醒，“乾坤移转，家国倾覆，生亦是死，死亦是生。”

　　这不是静止不动的阵法，而是时刻流转的，生门就是死门，这才是不信人佛的鬼道。

　　“那为何大费周章修座佛寺？”军帐内的穆扶桑掀帘出来。

　　“成王半生礼佛，自然亲近佛法。”祖灵迎上穆扶桑带着探究的视线，坦荡地解释。

　　“礼佛之人不问世事，超脱红尘。”照乘院的那位师父和那院中枯萎的绿梅，自今日去了趟承祀寺后便一直在穆扶桑脑海萦绕不散。

　　祖灵淡笑了下，“穆将军疑心祖某说谎。”

　　穆扶桑没说话，就这样盯着他，军帐映下的阴影将他的眉眼笼在其中，平添一分莫测之感。

　　气氛紧张起来，不同于昨夜的试探和影影绰绰的不信任，现今的局面已经可以说是针锋相对。

　　“罢了，先说怎么对付夷人，若是夷人再犯，当如何？”林毓打了个圆场，抛出个暂且把两人拉到一条战线上的问题，让这窒息的局面尽快过去。

　　“五日内不会再犯。”祖灵确信地说。

　　见两人反应平平，他又开口：“昨夜是为试探，自今日起后五日都是‘息日’，止戈宁息，不会再生事端。”

　　林毓若有所思点点头，“你懂得倒多。”

　　“被绑的那些日子听了个大概罢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无人注意的角落，一只苍隼自军营飞出，向着北方去，确认苍隼安然飞出且祖灵无所察觉，穆扶桑帘子一掀回了帐内。

　　等祖灵走了，林毓才掀帘子进来，“方才为何激他？”他也不是傻的，刚才穆扶桑的表现明摆着就是要通过怀疑来刺激祖灵。

　　“他所说鬼道你如何看？”

　　“胡扯。”林毓干脆利落抛出两个字。

　　“也不尽然，看这个。”穆扶桑将那本厚重的书摊在桌面，书中详细记载了西南风土，鬼道也在其间，确实和祖灵所说相契。

　　“那他说的不错？”林毓强撑着耐心看了几页。

　　“鬼道凭道法列阵，以至斗转星移之势，可山上寺庙与之相去甚远。”穆扶桑冷静分析，“成王礼佛不假，可那金身有异。”

　　寺庙中官家女子模样的金身雕像其身份还未可知，但这寺庙的谜团以及祖灵究竟隐瞒了什么，都得从这里入手。

　　所以方才穆扶桑绘制了并州城内外清梧山的走向，还附上了承祀庙各大殿位置及殿名，将其置于竹筒内由苍隼送出，带给景乐，待她去趟化萤照寺，见到照乘院的那位师父，仔细询问一番，此事便能明朗。

　　“不论如何，这五日当是太平的。”林毓牛饮了一杯茶，心绪却也并未因为这五日的平静放松下来，若是这几日解不开谜团，后面的凶险程度就未可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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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后，京都，永宁公主府

　　景乐收到了第一封苍隼带来的书信，大军已至平州，一切安好的消息让她这些时日高悬的心终于回落了些。

　　连带着今日的日头都格外灿烂，正午日光下，景乐展开信纸，提笔准备回信。将写下几个字，兰芷走了进来，“殿下，皇后娘娘请您入宫一趟。”

　　说来和瑶光也是许久未见，景乐放下笔，将刚落下几笔的回信收起，“走吧。”

　　今日的重华殿不同往日，景乐甫一迈进院中便察觉到了空气中的一股冷意，看来瑶光唤她来决计不是聊几句体己话这么简单。

　　待到长秋引着她进入内殿，虽做了些心理准备，但面前的景象还是让她有些诧异。

　　在景乐记忆中即墨瑶光一直是个很温柔的人，哪怕是对身边的侍从说话也从来都是轻声细语，不舍体罚。

　　可今日重华殿内，一婢女跪在地上，单薄的身形掩在宽大官服下瑟瑟发抖，瞧着可怜极了。

　　瑶光靠坐在软枕上，气息不稳，显然是动了气的模样。

　　景乐走进去行了礼坐在一旁，等她定睛细看，才发觉那地上跪着一言不发的可怜宫女正是她那日在膳食坊带来的文清。

　　“先下去。”瑶光冷着声音开口，待宫女退下，她才转过头来跟景乐说清缘由。

　　此事还要从昨日午后说起，前些日子宫中来了一百多位新人，其中位次最高的便是顺安夫人虞纨，她也是当下后宫中仅次于瑶光、最得陛下宠爱的人。

　　本来瑶光同那顺安夫人并无往来也不相熟，哪怕请安顺安也是坐坐便走，从不多留，可偏偏昨日，虞纨请完安要走，在殿内便以帕掩面呕了起来，等太医紧赶慢赶到了一诊，才发现是中了毒。

　　宫禁之中有人用毒，而这毒却还出自皇后娘娘宫中，自然不是可以息事宁人的小事，上报宫药监后陛下那边也得了消息，折子批了一半就赶了过来。

　　景明赶到后先上上下下确认了遍瑶光无碍，满腔焦急化为怒意，下令严查，此番闹剧从午后直到傍晚才有了眉目。

　　这毒不是外人带进来害瑶光的，而是从瑶光这里流出的，也就是说是重华殿的宫人存了歹心要置虞纨于死地。

　　查来查去，落到了文清身上，景明和瑶光一套问询下来，得了个让人两眼一黑的答案，文清竟是觉得虞纨受宠，替瑶光抱不平才做了此等蠢事。

　　可那顺安夫人是何人，背靠熊宰辅和虞家，昨日晚间熊宰辅的文书便递到了御案上，后宫不宁，皇后失德的帽子就这么扣下来，景明忙着回御书房处理此事。

　　瑶光叫来文清细细盘问，可无论如何，她都全然一副为皇后娘娘着想的模样，将瑶光气的不轻。

　　现下，此等惹是生非之人也决计不能再留，瑶光今日叫景乐来也是因为实在是气不过，找个人抒发下怒气。

　　听完前因后果，景乐心中愧意更甚，本来就是她救下的人，没成想竟然给瑶光添了这么大的麻烦。

　　“阿姒要如何处置此事？”依照瑶光的性子，惩戒一通以儆效尤应是最厉害的处罚了。

　　可没想到，瑶光却摇了摇头，“文清不能留在重华殿了。”

　　“阿拂，文清总给我一种，阴恻恻的感觉。”瑶光压低声音在景乐耳边说，“我也不知是不是我多心，说实话昨日那事一起，我就猜到是她所为。”

　　景乐心下一惊，“文清可还做过什么？”

　　“也没什么，只是听镜台说她总是趁黑去御花园。”瑶光眉目间满是愁绪，“可我就是觉着不太对。”

　　“阿姒若这般觉着，定然是有缘由的。”景乐宽慰了她几句，心下也觉得疑惑。

　　她两次在宫中碰上文清都是她受欺负的时候，想当然便以为文清柔弱，乃至于方才进来看见文清的模样都是这种感觉，可瑶光却觉得她瘆人，确实离奇。

　　不过瑶光才是与其相处了多日，还被其所累，现下让文清离开，也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两人叙了会话，景乐赶在宫门下钥前回了公主府，而文清则被瑶光安排到了尚衣局找了个清闲些的活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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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间，景乐展开信笺继续写给穆扶桑的回信，一切安好的好字将一落笔，窗外苍隼翅膀扑棱声便响起。

　　今晨已收到回信，此刻苍隼又带着信来了，景乐赶忙打开窗户，这封信笺不是薄薄一张，而是两张，一张绘制了幅舆图，另一张则是穆扶桑的笔迹，简要交代了下事情经过。

　　景乐快速看完，其中“鬼道”“金身”之类的字眼与她而言十分模糊，不过可以确定，既然穆扶桑不远千里寄信来，此事定然十分紧急。

　　景乐唤来兰芷，安排好了明日天不亮就要去化萤照寺的车架，又将那信纸上内容看了几遍，去书库翻出几本书比对着看到半夜才睡了会。